“您,剛纔在找什麼?”
陳熹遠比柳聞鶯想的還要敏銳。
陳熹的聲音輕得像落在宣紙上的淡墨,卻字字敲在柳聞鶯的心絃上。
柳聞鶯握著書卷的指尖微頓,抬頭看向陳熹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柳聞鶯原以為自己掩飾得滴水不漏,在陳熹進來時裝作一副因傻笑被撞破時的尷尬模樣,甚至合上手中書冊時手掌都下意識遮蓋住了封麵內容。
結果沒想到對方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聽著陳熹這意有所指的疑問,柳聞鶯勉強扯出一抹淡笑,語氣儘量平和自然,她道:
“不過是例行查點舊檔,司記司掌著宮中文冊記載,曆年卷宗都需定時核對,我這新上任不久的司記總該瞭解瞭解。”
話落,陳熹卻低聲長歎,緊接著又輕輕搖了搖頭,她收回邁出去的腳步,反而轉身又走進了屋內,最後又將房門關上。
待到這些都做好,陳熹的目光又再次落在柳聞鶯身後那排蒙著薄塵的舊木架上,聲音平靜卻篤定:“大人,就算例行檢查,也無需檢查這十多年的卷宗。
您站在這擺放十幾年前的卷宗書架前,是在看什麼?”
柳聞鶯臉上的微笑僵硬住了,暗暗攥緊了手中的書冊。
她沒有想到,自己因為站位被陳熹瞧出了破綻。
殿內一時寂靜,窗外是白日晴空,前朝的鐘鼓之聲還能遙遙聽見,襯得此刻屋內氣氛安靜之中透露著緊繃。
半晌,陳熹緩緩抬眼,望向柳聞鶯,輕歎一聲又道:“大人最初入司記司,是奴婢一手帶出來的,您的脾性,奴婢不說全部都知曉,卻也看出來了——
您對前太子妃娘孃的舊事似乎格外好奇?”
這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柳聞鶯腦海,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瞬間崩斷。
兩日前的傍晚,
蘇媛在宮外的探子將訊息傳了進來,說是北穆使臣最近陷入了困境之中,北穆的使臣現在全都急於處理與大梁之前商討的事務。
對於盯上了柳家的阿古拉,此刻也根本沒有閒心再去管理所謂的人才招攬。
得知這個訊息的柳聞鶯頓時一掃多日鬱氣,重振旗鼓。
前些日子她魂不守舍處理的司記司任務,這幾日她又重新檢查了一番,果然有幾個小失誤,嚇得柳聞鶯這兩日更是不敢懈怠重做的一遍。
彼時她剛處理完司記司的事務,從尚宮局那邊回到凝暉殿,便前往偏殿給蘇媛回話。
柳聞鶯剛到側殿門口便看見紅袖親自守在外麵,這般情形柳聞鶯心知裡麵有要事,不過紅袖看見柳聞鶯卻含笑點頭,示意她直接進去。
柳聞鶯不明所以,開口問紅袖,紅袖卻也是微笑搖頭並不回答,直接便拉了柳聞鶯一把讓她就這麼進去了
柳聞鶯剛踏進殿內,還沒等她站定便聽見一陣壓抑的嗚咽聲從裡麵傳來,緊接著她便聽蘇媛開口道:
“你且放心,當年我將你從掖庭救出,便承諾過你,隻要你隨在我身邊儘心輔佐,待時機一到,我必為你洗刷冤屈,為尚服局、為太子妃翻案昭雪。”
柳聞鶯聽到蘇媛這話,臉色頓時一變,呼吸也隨之輕了幾分。
掖庭救出、尚服局、輔佐,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柳聞鶯很快便明白了那道哭聲的主人是誰——魏蓮。
內殿之中,魏蓮聲音微顫,臉上滿是淚痕:“夫人一諾千金,奴婢信您!”
可現在您才生下二位小主子不久,當年之事實在複雜,這些時日咱們雖然也收集了不少證據,可是還不足以完全洗刷娘孃的冤情。再說了,夫人,狗急還要跳牆呢,若是逼得太緊……奴婢……奴婢還能等。”
魏蓮咬著後槽牙說出了自己還能等的話。
這和她剛開始來到蘇媛身邊時完全不同。
當年太子殿下遭人汙衊謀反被廢,多少人急著落井下石。
先皇後早逝,宮中諸事皆由太子妃主持,太子出事的第一時間官家還沒有立刻收回她權柄之意,可偏生有人構陷太子妃貪墨銀兩、幫襯太子結黨營私、謀害皇室子嗣。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偽證,可是當時官家因為前朝之事,根本沒有細查便也預設了那些罪名,收回金印將太子一家一同幽禁。
而作為太子妃的貼身女官,更是尚服局尚服,包括魏蓮在內的整個尚服局女官全被抓去嚴刑拷打,隻為逼誘太子妃身邊親近之人開口,再給對方潑上一層臟水。
可尚服局上下無一人屈打成招,死的死,殘的殘。
魏蓮便是這般親眼目睹著自己身邊所有人都一個個離去,隻有她帶著恨意與傷痛熬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廢太子當初謀反的罪名雖然平反,可是太子妃當年加在她身上那些罪名卻無一項被消。
看見太子妃的血脈尚存,看著蘇媛生下的孩子裡,那個眉眼間肖似太子妃的景嫣,魏蓮又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深知這場複仇會帶來多少屍山血海,她害怕這場風波會讓這兩個小主子受到牽連。
而蘇媛卻接話說道:
“這些年我們暗中蒐集旁證,已是不易,你也知,有些證據都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消失了,直接洗刷婆母的冤情確實難,但是洗刷尚服局的卻已經足夠。
如今我們先借你的冤情為引,引出當年對婆母動手的人再出手一次,這一次我們不會失敗。”
“沒錯,姑姑,時間不等人,連司記司的舊檔之中記錄太子妃娘娘掌理六宮的事跡也是被人刻意淡化、刪減,許多功績與實情都被隱去,再無人提及。若是需要,我定會鼎力相助。”
柳聞鶯彼時從外間又入坦然應聲。
她這番動作嚇了魏蓮一跳,倒是蘇媛在意料之中。
紅袖與蘇媛有特定的暗號,有人來或不來,是否是她知道的人她都知曉。
此次事情她本就沒想瞞著柳聞鶯。
正是因此,柳聞鶯今日纔在此處再翻找些十餘年前的宮務舊檔,將被刻意抹去的記載一一尋回,好做歸納整理罷了。
可這番舉動,竟被陳熹撞了個正著。
知道陳熹的過往,因此柳聞鶯心頭更多的是尷尬。
看著柳聞鶯不斷閃爍的眼神,陳熹還是硬不下語氣,輕歎著說道:“大人,奴婢曾經告誡過您,不要去探尋這些往事,您,難不成忘了?”
一聽陳熹依舊阻止自己瞭解過去,儘管知道她也是為了自己好,可是看著陳熹那溫順平靜的眉眼,柳聞鶯腦海裡又想著明明才三十多歲卻已經滿頭白發哭紅眼的魏蓮。
柳聞鶯忽然抬眼,聲音平靜卻帶著讓陳熹難以承受的重量,直視著陳熹那古井不波的眼瞳,脫口便喚出了那個塵封多年的稱謂:
“陳司衣。”
?
?寫著寫著眼淚嘩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