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入夜更涼,晚間屋內地龍已經燒起,金禮在側間洗完澡出來並未覺得一絲寒冷。
金禮拿著厚實的布巾擦拭著頭發,一邊擦一邊朝著臥房深處走去,此刻臥房裡的燈燭隻點了三兩盞不算明亮,倒是屋外廊下燈燭高燒,映得屋內滿室暖亮。
金禮掀開寢室的紗幔,隻見妻子唐婉坐在菱花鏡前,此刻房內沒有丫鬟伺候,唐婉自己坐在那對著鏡子獨自卸著釵環。
她此時已經褪去外衫,隻著一身素色軟緞寢衣,任由長發垂落肩頭。
首飾釵環儘退,唐婉抬手拿起玉梳,慢慢梳著發絲,鏡中人眉眼少了白日裡上了妝後的溫柔,多帶了幾分清冷。
金禮就這麼站著看著眼前的唐婉,不知是燈火不夠明亮的緣故,他隻覺得自己和妻子之間似乎隔著一層他觸不到的霧。
金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地開口:
“你……可有什麼要與我說的?”
唐婉梳頭的手頓了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頭,隻緩緩將梳子放在妝台上,指尖輕輕撫過玉梳,這才慢慢轉眸看向他。
唐婉的眼底無波無瀾,隻淡淡問:
“你想讓我說什麼?”
金禮被她這平靜態度堵得心口發悶,上前一步,語氣沉了幾分:
“今日在柳府,你說的那塊唐氏的玉牌,是怎麼回事?”
唐婉回眸,重新看向鏡中自己的影子,聲音輕淡:
“那是先前我回唐氏奔喪的時候,父親私下給我的。”
“我不是問這個。”金禮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認真,“你出嫁多年,如今嶽父大人忽然給你玉牌,那玉牌定是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這般物件,你為何……不告訴過我?”
殿內安靜了一瞬,隻餘燈花輕輕爆響。
唐婉忽然發出一聲輕笑,終於她徹底轉過身,抬頭看著他,眼底第一次露出幾分淺淡的譏誚與疲憊:
“告訴你?你不是陪著我一起回到唐家的麼?唐家如今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知道,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隻是回去奔喪麼?
金禮,你是金氏的族長,你出現在唐氏族長的喪禮上,代表著什麼不用我多說吧?”
金禮自然知當時他的出現代表著什麼,代表著就算唐氏在奪嫡上麵徹底落敗,但是江南四大家族同氣連枝,代表著金氏不會放棄唐氏的。
作為回報,新上任的唐氏族長自然會有所表態。
而這個表態……
金禮忽然意識到,唐氏的表態貌似沒有直接向他表達?
金禮抬頭對上唐婉譏誚的目光,就聽見她說道:“告訴你這些有什麼用呢?”
金禮一怔。
“你有用得著它的時候嗎?”唐婉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這些年,宗族、世家交往……哪一樣,是你親自主動過問的?”
金禮被她這一句反問堵得喉間一滯,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確實……不曾過問。
可金禮心裡又委屈,又不服,悶聲悶氣道:
“我便是用不上,你也該告知我一聲。今日在柳家,我一無所知,險些在柳家人麵前出醜。”
唐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隻覺得疲憊:
“說白了,你隻是怕出醜,在乎你的麵子根本不是這個玉牌代表的真正意義。”
唐婉站起身,走到金言麵前:
“金禮,這麼多年了,你日日隻埋首書卷,談古今道義,一心隻做你的清貴讀書人。
宗族俗物、人情世故、內宅外務,你何曾煩過一句?”
“我如何沒煩過!?”金禮也沉了聲,臉色微沉,
“若我真半點不煩,這一次金言婚事,我何必親自入京?若是我不煩,你回唐氏奔喪我何必放下書院的事,陪你走那一趟?”
唐婉抬眸看他,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壓抑許久的澀意:
“你陪我回唐家,是代表著金氏的態度;
你入京,是為你為人父母的體麵。
可這些年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樁是你同我一起謀劃、一起扛的?
我在族地打理事物做錯了,我受著,你在書院裡依舊當著萬人敬仰的山長。
我做好了,你視作理所當然。我做事若有半分不曾提前與你說,你便覺得我不妥。”
“我何曾說過你不妥?”金禮也有些動氣,“你持家有道,處事周全,誰人不讚你?你在族地受了氣,我知道,所以我讓各位族老處理族中事物,你也可以甩開那些瑣事安心來寧越陪著我陪著孩子……”
“瑣事?所以我做了那麼多你都覺得那是瑣事?!究竟在你眼裡什麼是正事?!”
唐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破了口子,金禮聽著唐婉忽然爆發的話語,神情滿是錯愕。
“我……”
“若蘭的婚事是瑣事麼?若蘭的夫婿死了,接她回來是瑣事麼?
芙蕖因為成婚一年沒有身孕她婆婆為此刁難她,這是瑣事麼?
金言的心上人和那陷入奪嫡的康郡王一脈一條心,這是瑣事麼?”
“什麼?什麼奪嫡?”
一聽見奪嫡二字金禮剛剛還被妻子問的有些發蒙的腦袋頓時清醒了。
“康郡王,柳家和康郡王怎麼有關係?這事你也瞞著我?”
金禮真的要跳腳了,唐婉更是冷笑:“康郡王妻子乃是文太師外孫女蘇媛,芙蕖都和蘇媛也有過書信往來,也是因為聞鶯和這位康郡王妃的關係好。
柳明也是文太師學生,這些,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如今康郡王妃又給皇室生了物件征吉兆的龍鳳胎,你說呢?”
這些訊息是哪一個瞞著不讓金禮的麼?
他隻是自己不往心裡去罷了。
“這麼多年,你除了讀書、教書、守著你的道義風骨,你還管過什麼?
在你眼裡,我究竟要做成什麼樣子你才能滿意?”
金禮站在原地,看著妻子眼底的委屈與失望,一時竟啞口無言。
其實仔細回想,金禮覺得以前的唐婉就很好,他們夫妻二人不是沒有過相敬如賓,他也不是沒有期待過與唐婉舉案齊眉,怎麼唐婉現在變成了這樣?
動不動就陰陽怪氣,嘴巴裡說出來的話聽得讓人渾身不適?
至於金禮覺得他和唐婉“以前”是多久?
或許,長女尚未出嫁的時候吧。
那個時候,一切……不都很好麼?
可話到嘴邊,金禮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原來是那個時候啊,轉眼間,原來時間竟然過了這麼久了?
久到他金禮都白發人送黑發人。
燈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明同在一室,卻像隔了很遠很遠。
窗外深秋的風,輕輕吹過窗欞,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也勾起了金禮無措的一聲長歎……
昨夜那一場攤開在明麵上的爭執,像深秋夜裡落得無聲的霜,覆在金府彆院的簷角,
金言晨起過來請安,還沒進院裡便撞見了一臉為難的管家。
“少爺……”管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昨夜……老爺他,歇在您書房了。”
金言腳步一頓,眉峰微蹙。
他在京城獨居已久,這府裡向來隻有他一人居住,有許多地方空置。此次爹孃入京,他便差人將主院收拾得妥帖周全,但是也僅限於這個主院。
“好好的正房不睡,怎麼會突然去了書房?”
金言這話問的,管家老臉皺得跟朵菊花似的,他哪裡知道啊?
見管家也說不出來,金言又問道:“昨夜院裡,可有爭執?”
管家苦著臉搖頭:“沒、沒聽見爭執……就是前半夜,老爺自己沉著臉出來,說要去書房歇,下人們也攔不住啊。”
沒吵翻,卻冷戰到分房睡。
金言隻略一思索,心裡便有了數。
自小到大,他太瞭解自己爹孃的性子。
親娘心思沉、手腕硬,裡裡外外一把抓,從不出錯;
爹讀書讀得一身風骨,卻也讀得有些不通“人性”。
昨日在柳府,雖然柳家也沒人刻意給他氣受,但是當時金言也注意到了他娘和他爹之間那點子不正常的氣氛。
以他爹那般好麵子,在外麵自然不會說出來,回來之後肯定是和他娘說了一通,不過應當是沒說過他娘就是了。
說不過,肯定又拉不下臉,才鬨成這樣。
金言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隻淡淡吩咐:
“既如此,今日白日裡你再拾掇一個偏院出來,日後……給爹備用。”
管家一怔:“給老爺?”
金言語氣淡了幾分:“按我說的辦便是。”
管家立刻應是,也沒再追問半句,金言前去請安時也是半句沒提,連一絲異樣都沒露。
他今日還與柳聞鶯約了出城狩獵賞楓呢。
城郊深秋,漫山紅楓似火,層林儘染。
馬蹄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柳聞鶯今日同樣是一身利落騎裝,長發束起,眉眼明亮,拉弓放箭時乾脆利落,有了長足進步,引得金言頻頻鼓掌。
二人時而並肩策馬,時而入林追獵,說說笑笑,將前段時間發生的所有煩惱全都拋之腦後,直到日頭西斜時,兩人收獲頗豐。
二人的馬屁股上都帶著捆好了野兔、山雞,那楓葉沾在衣袂間,染得一身秋意。
“今日儘興了~”
柳聞鶯勒馬,笑意明媚。
“嗯,”金言望著她,眼底溫柔,“天色也不早了,我在城中一家新開的酒樓定了位置,那裡的紅燒野味最是出名,用過飯再回府。”
柳聞鶯欣然應允。
兩匹馬並轡而行,緩緩往京城方向歸去。
待到進了城,二人便去了那座臨街酒樓前,金言先翻身下馬,轉身便要伸手扶下同樣正要下馬的柳聞鶯。
便在此時,一道清亮爽利、帶著英氣的女聲穿透市聲,直喚而來:
“柳聞鶯!”
柳聞鶯身形驟然一凝,麵上笑意淺淡下去。
這聲音,她絕不會聽錯。
她緩緩回眸,隻見酒樓階前立著一位少女。
隻見來人一身北穆勁裝,皮質束腰,肩覆輕裘,長發高束,眉目鋒利颯爽,來人正是北穆長公主
——阿古拉。
?
?阿古拉:我真的是太鐘意柳女官了~
?
鶯鶯: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