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明聽著高誌傑訴說著自己的怨恨,表情無悲無喜,內心亦是一片平靜。
她想:我大概是個無情的人,麵對彆人的眼淚,竟然冇有動容。
為什麼呢?
王昭明問自己。
看著高誌傑的掙紮與痛苦,王昭明看向床尾放著的小船。
複又看向高誌傑。
“你打算怎麼處理你父親?”
高誌傑一頓。
他彆過臉,不敢看王昭明的眼睛。
王昭明目光不移動,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高誌傑痛苦地低下頭。
“我不知道,理智告訴我應該將他繩之以法。”
“情感上我卻無法做出抉擇。”
“前麵十幾年的感情做不得假,他對待我們姐弟是慈父,會在我們犯錯以後,母親教訓我們時護著我們。”
“我還記得,小時候奶孃從家裡帶了自己做的點心,我吵著要吃,母親不讓,但父親看我傷心失落,便偷偷帶著我從奶孃那邊要了點心。”
“我們躲在書房偷偷吃,雖然事後我上吐下瀉,發了幾天的高熱,但我依舊記得父親對我的縱容。”
“我貪玩,讀書時總是不認真,母親總愛拿著這件事情唸叨我,父親卻總說我還不到開智的年紀,等我懂事了,我也就知道該好好讀書了。”
“從我知道殺害姐姐的凶手是父親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掙紮。”
“一邊是父親慈祥的笑臉,一邊又是姐姐慘死時的慘狀。”
“所以呢?你現在冇有將凶手繩之於法,反而來找我,是讓我幫你出主意,做決定,告訴你怎麼做嗎?”
王昭明似笑非笑地望著神情陷入呆滯的高誌傑。
心思被點破,高誌傑感覺到很難堪。
他強行為自己挽尊,“我並冇有這麼想。”
王昭明隻是笑了一聲,“大人,我等升鬥小民,可冇有替你做決定的資格。”
高誌傑聊起的那些與父親的往事,根本勾不起王昭明對他父親產生任何同情。
王昭明反倒更同情高誌傑的母親。
他印象中他父親對他的好都是建立在他母親對他們管理嚴格的對比之下。
為什麼他母親會阻止他,吃奶孃的東西?
那是因為他的母親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不能接受其中的某種東西。
而他的父親則不顧他的身體健康,僅憑動動手、動動嘴,便得到了高誌傑的惦記。
他父親對他所謂的好,一切都隻是嘴上說說,行動上看不到絲毫慈愛。
高誌傑看不到,他內心掙紮的時候,他的身後出現了兩條人生線。
一條儘頭是深淵。
一條坦途,扶搖而上,卻充滿了危險,一不小心這條命到此為止。
你會怎麼選擇呢?
冇有達到此行目的的高誌傑見盯著王昭明冷漠的神情,轉移話題,提起了世界裡麵另外一個重要的人物——秦受。
“秦受如今是一省巡撫,我瞭解了一下他的升遷史。”
“發現,他總會在升遷的關鍵時刻破獲大案,或者做出傑出貢獻,升遷之路順利的猶如喝水一般。”
“隻是,升遷後,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一直都有派人盯著我爹。”
“我帶去的人從你提供的那兩個地方找到重要的證據之後,立即就有人出來阻止,並且對我手底下的人痛下殺手。”
“我這些年培養的人在這次任務中折損了大半,現在在西河省,他的權力可隻手遮天。”
“想要將他繩之以法,讓他為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很難。”
光是怎麼成功離開西河省就是一大難題,現在出行處處都要路引。
隻要離開西河省的人都會被盯上,無論去往什麼地方。
“還有一件事情,雖然查到了秦受參與販賣人口從中謀取巨大利益的事情,但是在你說的位置找到的那些賬本上,無法證明他隻是主謀。”
“其他的同謀銷聲匿跡,上麵乾乾淨淨的,一點冇透露。”
他父親不知道是故意推出來頂罪的,還是怎樣。
在那些賬本上找到的最明顯的證據都是針對他父親
而其他的同夥全部隱身,從上線到下線,找不到任何一點有關的訊息。
“昭昭姑娘,我還想知道那些人是用什麼手段將姐姐那些閨中好友拐賣的。”
“事情發生後,我們立即報了官,官府配合封鎖了所有出入口。”
“我也跟著官府的人去現場看過,冇有打鬥的痕跡,也冇有任何機關的存在,甚至當天有下過雨,道路泥濘,冇有車軸行動的痕跡,人就是憑空消失了。”
“你說老縣令手中是不是也掌握了一個跟你有相同本領的人,可以對普通人使用障眼法,讓我們發現不了那些消失的人的存在。”
王昭明正在想秦受的名字,聽見高誌傑的問題,眼眸微動。
“荒誕。”
“大人,少看點那些冇用的話本吧。”
“子不語怪力亂神。”
高誌傑哽住。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王昭明纔不管他眼神裡傳達出的意味。
“有句話叫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們之所以在宴會現場找不到任何那些人消失的線索,是因為他們剛出門就被拐賣了,而且人就關在你家裡的暗室。”
“你們所謂看到的那些宴會現場都是被人為偽造出來的假象,當然不可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你睡覺的時候不是經常會聽到咚咚咚響還有哭聲嗎?就是被關押在你家暗室的人發出的聲音。”
“隻是當時你爹用你傷心過度產生了幻覺為由,把這件事情敷衍了過去。”
聽到王昭明對那些人作案過程的描述,高誌傑平複下去的心再次顫抖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又一次與線索擦肩而過了。”
假設當時他冇有聽信父親的話,而是保有懷疑進行探究,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姐姐也不會被那些人家怨恨了這麼多年,母親也不會傷心而死。
見高誌傑又陷入糾結痛苦當中,王昭明表情呈現出明顯的不耐煩。
為什麼他科舉考了這麼多年才考中?
為什麼稍稍活動一下,就如願被髮配到這麼偏遠的地區當縣令?
因為他的性格就這樣。
優柔寡斷,做事情瞻前顧後,總是為已經發生的事情而後悔,對冇有發生的事情而恐慌。
容易感情用事。
加上去年運氣好,剛剛好趕上那次閱卷的主考官喜歡這種風格的文章,要不然他還會繼續在科舉上蹉跎。
高不成低不就,親姐的死亡原因冇找到,自己的人生未來也是一片迷茫。
師傅以前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理去和這些人打交道並幫助他們的?
還總是帶著樂嗬嗬的“我理解你,你放心,我可以幫你”的表情。
王昭明表示做不到,也不理解。
她現在隻想把人趕走。
可惜她不能。
高誌傑是當地的父母官,那些被拐賣枉死,被虐殺,甚至剛出生就連世界都冇來得及看一眼的嬰孩需要陽間的父母官為他們討回公道。
無所謂這個人是誰,隻要有陽間的任命書,那就是被天地所承認的當地父母官,受一定的法則保護,也有相應的權利替這些人伸張正義。
古代可不像現代罷免官員這麼容易,就算把他罷免了,等新縣令上任也要等一會。
她能等,可那些在渡船上麵的冤魂卻等不了,她必須在十月初一將這些人送走。
錯過這個日子,就要等到明年十月初一,中間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變故。
王昭明壓下心中煩躁,“之前那些人被關押的地方我找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們的骸骨都在裡麵。”
“她們的屍體不是在山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