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主任沒有再多說什麽,背著手上了樓梯,白大褂的衣擺在拐角處一閃就不見了。
武漢來的兩個專家跟上去之前,年長的那個迴頭看了一眼林夏楠,衝她微微點了下頭。
樓梯間安靜下來。
魏連文轉過頭,嘴巴張了兩次,發出來的第一個字是氣音。
“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查房,術前討論,病例分析會。全部參加。”魏連文的聲音在發抖,“這是讓我們跟著他學。”
林夏楠沒說話,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又慢慢彎了迴去。
魏連文一把抓住樓梯扶手,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穩。
“你知道我們學校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去南京軍總進修嗎?教研室的老師都得排隊遞申請。我們現在站在這兒,人家直接說跟著查房。”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來。
“我覺得我可以不睡覺了。”
林夏楠靠在牆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水泥牆麵。
她閉了一下眼。
這幾天積攢的疲憊,在這一刻被什麽東西衝散了大半。
她在前線做的那些事,在帳篷裏做的那些決定,沒有白費。
“走吧。”林夏楠睜開眼,“去監護區看看方瑤。”
走到監護區門口,林夏楠停了腳步。
“你進去吧。”她對魏連文說,“我就在門口,有什麽情況你出來喊我。”
魏連文揚了揚眉,看了她兩秒。
他沒問為什麽,點了下頭:“行。”
然後推門進去了。
走廊裏很安靜。
護士們來來往往,鞋底踩出細碎的腳步聲,一路經過,一路遠去。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監護區的門從裏麵開啟。
魏連文走出來,把門輕輕帶上。
林夏楠看著他:“怎麽樣?”
“意識完全清醒了,能正常對話。”魏連文背靠著牆,和她並肩站著,聲音壓得很低,“體溫三十七度二,降了一點。引流液顏色正常,足背動脈搏動穩定。”
他頓了一下。
“她問我,會留下什麽後遺症。”
林夏楠沒出聲。
“我如實說了。”魏連文說,“這種程度的炸傷,腓骨粉碎性骨折加軟組織大麵積缺損,肌肉的永久性萎縮避免不了,神經末梢的損傷,也永遠無法修複。就算康複得再好,那條腿也不可能恢複到正常的力量。傷疤會一直在,而且麵積不小。陰雨天會疼,走路也有可能會跛。”
他吸了口氣。
“但具體到什麽程度,得等康複以後才能評定。傷殘等級,也得後麵定。”
魏連文轉過頭,看著林夏楠。
“相比截肢,能保住腿,已經很好了。這句話我也跟她說了。”
林夏楠問:“她怎麽說?”
“沒說話。”
林夏楠說:“她自己也是衛生員出身,她自己清楚的,隻是想再確認一下罷了。”
沉默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絕。
是還沒有力氣去麵對“今後的日子”這個巨大的命題。
“她會想通的。”林夏楠聲音很輕,“早晚的事。”
魏連文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跑過來,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幹淨的學生氣。
胸口的工牌上寫著“實習醫師”四個字,名字太小看不清。
他跑到林夏楠和魏連文麵前,喘了一口氣。
“你們兩位是前線來的衛生員同誌吧?”
“是。”
實習醫生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呂主任讓我來喊你們,三樓會議室,外三科術後討論會,馬上開始了。呂主任說讓你們過去旁聽。”
魏連文整個人“唰”地從牆上彈了起來,站得筆直。
林夏楠也直起身,把白大褂的領口理了一下。
“走吧。”她說。
……
雖說是奉命來照顧方瑤,但考慮到方瑤並不想見她,除了必要的查房,林夏楠也不踏進危重監護區。
每天魏連文都會去,出來和林夏楠同步一下情況。
於是,從術前討論到查房,從病例分析到換藥操作,林夏楠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呂主任身後。
魏連文感歎,三天時間,比在學校一學期學到的東西都多。
第三天。
方瑤的體溫徹底降迴正常,引流管拔除,創麵沒有出現感染征象。
七十二小時的高危期過了。
呂主任親自查完房,在病曆上寫下“術後恢複良好,轉入普通病房繼續觀察”,合上病曆夾,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當天下午,榆林基地派來的衛生員到了。
林夏楠把方瑤的護理記錄、用藥時間表、注意事項,一條一條交代清楚,寫了整整三頁紙。
“引流口雖然拔了,但創麵還在開放癒合期,每天換藥兩次,碘伏濃度不能高。”她指著記錄本上畫的示意圖,“這幾個位置是血管吻合口的體表投影,換藥的時候避開,不要碰。”
衛生員接過本子,翻了幾頁,眼神認真。
“還有,她右腿目前還不能下地,任何被動活動都要在醫生指導下進行。她自己也是衛生員,可能會覺得自己懂,想自己來,別讓她來。”
衛生員點頭:“明白。”
護士推著病床給方瑤轉病房,林夏楠站在走廊邊,默默地看著。
路過她身邊時,方瑤偏頭看了她一眼,林夏楠也看著她,兩人依舊什麽話都沒說。
魏連文背著藥箱等在樓梯口。
“完事了?”
“完事了。”
“那走吧,呂主任說讓我們走之前去他辦公室一趟。”
呂主任的臨時辦公室在外科樓一層盡頭,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
他坐在桌後,正在寫什麽。
兩人喊了報告,立正站在門口。
“進來,坐。”
辦公室裏隻有一把多餘的木椅,魏連文讓了一下,林夏楠沒客氣,坐了。
魏連文站在旁邊。
呂主任把手裏的鋼筆擱下,抬頭看著他們。
“要走了?”
“是,前線來了人換我們,我們得盡快歸隊了。”
呂主任“嗯”了一聲,從桌上那摞資料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麵中央。
“這幾天跟著查房、開會,看了不少東西。”他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說,“光看不夠,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