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其他的傷員和衛生員聽著,眼眶都紅了。
帳篷簾子外麵,張彪整個人靠在木樁上,兩隻手死死捂著臉。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當年那個溶洞裏,他和程三喜都在。
他親耳聽見林夏楠說“隻要我在,就不會讓你們輕易丟掉手腳。”
也親耳聽見程三喜說“以後命交給你”。
現在,老三不在了。
但她還記著。
陸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簾子的縫隙,落在林夏楠的背影上。
帳篷裏麵,趙巍盯著林夏楠看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趙巍的決定時——
“趙主任,不行,我不同意。”
榆林來的軍醫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看向林夏楠。
“小同誌,這不是普通裂傷。pmn地雷的高壓衝擊波,加上珊瑚碎石,加上海水,三重挫滅傷。皮下肌肉、筋膜、小血管網大麵積鈍性壞死,很多壞死組織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來。你現在清創,看似清幹淨了,二十四小時內會繼續壞死、自溶。”
他指了指方瑤的傷腿方向。
“你說解除血管痙攣、修補血管。可這種炸傷,血管內膜已經廣泛挫傷,不是斷了這麽簡單。就算你現在通了,後送路上一顛簸,瞬間血栓形成,血管再次堵死,肢體還是會全層壞死。”
軍醫停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現在截,是小腿中段。殘端完整,以後能裝假肢,能走路。”
“你強行保,清創不徹底,加上高溫高濕,氣性壞疽一定會沿筋膜往上走,感染竄到大腿。到那個時候再救,就不是截小腿了,而是高位截肢。而且感染擴散快,人能不能撐到後方醫院,都是兩說。”
他看著林夏楠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
“你說的很感人。想彌補犧牲戰友的遺憾,我理解。但我們的判斷,也是基於那麽多犧牲戰友之上的。”
“你不是在保腿,你是在賭她的命。賭她最後失去整條大腿。”
帳篷裏安靜得能聽見海風掀動帆布邊角的聲音。
林夏楠沒有退。
“首長,您說的每一種後果我都懂。但您說的肌肉隱性壞死、血管內膜挫傷、後續血栓,都不是絕對不可逆。”
“傷後才一個多小時,挫滅傷的壞死邊界還沒完全固定。我可以做最大範圍擴創,所有顏色不對、張力不對、沒有出血的可疑失活肌肉,我全部切掉,一片不留。”
軍醫的眉頭動了一下。
林夏楠繼續說:“血管我不單純解痙修補。全程切開檢查內膜,有挫傷就直接切除段端吻合,不留血栓隱患。”
“傷口全程敞開,不縫合、不加壓,徹底引流。後送時專人看護,嚴格製動。”
她抬眼,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我承認,成功率不高。但現在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小腿。搏一次,至少有機會保住。”
“您求的是穩保性命,沒錯。”
“我求的是,不輕易把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直接判成終身重殘。”
軍醫盯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反駁。
趙巍站在中間,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醫學判斷。
基地軍醫求的是“穩”,林夏楠求的是“搏”。
兩種路徑都有道理,也都有風險。
選錯了,代價是方瑤的命。
作為這次醫療小組的帶隊組長,他必須為每一個決定負責。
沉默像一塊鉛板,壓在帳篷裏每一個人的頭頂。
張紅馨突然走上前,一把拉住趙巍的袖子。
“趙老師。”她聲音哽咽,“方瑤和我同年入伍,您還不瞭解她嗎?她還不到二十五歲,還沒結婚,一輩子還長。”
張紅馨指著昏迷的方瑤,手指都在抖。
“她剛才醒過來,就隻問自己立沒立功,她那時候就已經不想活了。截半條小腿,跟真保砸了截整條大腿,對她來說,真的沒有區別。都是毀了她啊!”
趙巍眼底閃過一絲震動。
魏連文也站了起來。
他滿身是血,走到趙巍麵前。
“趙主任。之前在學校的時候,我和林夏楠也爭論過這個問題。保命還是保功能,這是個死結。但我的建議是,現在不是很緊張的時刻,沒有大批的傷員等著處理。時間上來說,有條件試一試。”
他看了一眼林夏楠,又看向趙巍。
“如果是在之前那種傷員滿營的情況下,我絕對支援截肢。但現在,我們有時間,有精力,為什麽不給她一個機會?”
陳浩站在帳篷門口,手死死抓著鐵架子。
他看著趙巍,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裏的懇求,比任何言語都重。
帳篷外,陸錚的手慢慢從門簾邊緣收了迴來。
他沒有進去幹涉。
他知道,這片戰場,屬於林夏楠。
趙巍一直沉默著。
片刻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方瑤的那條傷腿。
再次彎腰,自己又摸了一遍足背動脈。
他直起腰,看向基地的軍醫。
“讓她試。”
軍醫猛地皺起眉:“趙主任!”
“準備方案。”趙巍的聲音沉而穩,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如果術中發現不可逆壞死超出預期,或者血管吻合後遠端血供仍然無法恢複,立刻改截肢。底線不能丟。”
他轉向林夏楠。
“行就行,不行就停,沒有第三個選項。”
林夏楠點頭:“明白。”
趙巍轉頭掃了一眼帳篷:“青黴素,還有多少?”
魏連文第一個反應過來,翻開掛在腰間的藥品記錄本,翻了兩頁:“庫存青黴素鈉,八十萬單位的,剩四十七支。大劑量抗感染的話……”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不夠。
保肢手術後的抗感染治療,不是打一針兩針的事。
“我來協調!”
一直站在門口的陳浩忽然開口,他轉身掀開帳篷簾子,大步衝了出去。
帳篷外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陸錚就站在三步之外。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陳浩什麽也沒說,他從陸錚身邊擦過去,腳步又快又重,徑直朝基地後勤方向跑去。
陸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群之間,收迴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