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穩,不帶任何感**彩。
因為一旦帶了,他自己會先撐不住。
“你的右腿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大麵積撕裂缺損,足背動脈斷裂,遠端缺血。傷口被海水嚴重汙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層組織裏。”
方瑤的眼神沒有動。
“你自己也清楚,這樣的傷,”趙巍停了一拍,“必須截肢,不然,保不住你的命。”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
連行軍床上其他傷員的呼吸聲都像是被按了暫停。
方瑤盯著帳篷頂的帆布。
她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擠碎了的笑。
然後她把頭偏過來,幹裂的嘴唇一開一合:“我立功了嗎?”
魏連文半跪在地上,眼眶紅了:“立了!肯定立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要不是你,那個戰士現在命都沒了!方排長,你救了他一條命!”
方瑤的視線慢慢從魏連文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帳篷頂。
她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笑,但淒慘得讓人不忍直視。
“立功就好。”
她的聲音已經輕得像一縷煙。
嘴唇動了最後一下,眼皮合上了,整個人軟了下去。
“方瑤!”
“方排長!”
魏連文伸手探她的脈搏:“還有,昏過去了。”
趙巍狠著心,啞著嗓子下了命令。
“準備手術!截肢平麵定在小腿三分之一處,保留足夠的殘端長度——”
“趙老師。”林夏楠抬起頭,“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你要說什麽?”趙巍問。
林夏楠看了一眼方瑤蒼白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傷腿。
“我想試試保住她的腿。”
魏連文猛地抬起頭,半跪在地上的姿勢沒變,按著方瑤傷腿的手也沒鬆。
他的眼神複雜極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巍盯著林夏楠,眉頭擰著:“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試試保住她的腿。”林夏楠重複了一遍。
“林夏楠。”趙巍的語氣壓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足背動脈已經摸不到了,遠端缺血,傷口被海水嚴重汙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層——”
“足背動脈不是完全摸不到。”
林夏楠打斷了他。
她蹲下去,兩根手指搭上方瑤的足背。
帳篷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指尖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有。”林夏楠抬起頭。
“非常微弱,但有搏動。這說明主幹血管不是完全離斷,是受壓或者痙攣導致的血流減弱。遠端還有供血,隻是不夠。”林夏楠說。
趙巍走過來,自己探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很久。
表情從否定變成了遲疑。
“就算有微弱搏動,”趙巍收迴手,“從她被炸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
“一小時四十分鍾。”魏連文接話,嗓子還是啞的,“從炸傷到靠岸,交通艇跑了一個半小時。”
“一小時四十分鍾。”林夏楠重複了這個數字,站起身,目光直視趙巍。
“趙老師,肢體完全缺血後,肌肉組織的不可逆壞死時限是四到六小時。現在才過了一個多小時,而且遠端還有微弱血供。她的肌肉不是壞死,還沒到必須截肢的紅線。”
趙巍沒有立刻說話。
“海水汙染呢?”他沉聲問,“高溫高濕環境,氣性壞疽——”
“氣性壞疽的根源不是海水本身。”林夏楠的語速加快了,但條理依然清晰得像在學校答考試題,“是清創不徹底。傷口裏殘留的壞死組織、珊瑚碎渣、火藥殘渣,這些纔是厭氧菌的溫床。”
她指向方瑤的傷口。
“如果我們現在把傷口裏所有的異物、壞死肌肉全部清除幹淨,傷口敞開,不縫合,做開放引流,配合大劑量青黴素,感染完全可以控製。”
魏連文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昨天那場顱內穿刺引流的結果,像一根刺一樣卡在他的喉嚨裏。
那個他認為不可能的操作,林夏楠做了,而且成功了。
“你要怎麽恢複血供?”魏連文啞著嗓子問。
這個問題纔是核心。
“先徹底清創,把壓迫血管的碎骨片和異物清除掉,解除血管痙攣。如果主幹血管有裂口,用細絲線做簡單修補縫合,隻要恢複足夠的血供讓遠端組織活過來就行。”
林夏楠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血供一旦迴來,肢體就活了。剩下的感染用藥物控製,骨折後續固定處理,都有時間,都有辦法,足夠送去湛江,在後方醫院裏處置。但如果現在截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巍的牙關咬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你有把握?”
“沒有百分之百。”林夏楠沒撒謊,“但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這條腿。我說的方案,至少還有保住的可能。”
趙巍沉默了。
帳篷裏隻剩下方瑤微弱的呼吸聲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
“趙老師。”林夏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的一個戰友,曾經在演習的時候踩到了模擬雷,被判定腿部炸傷。他當時說,如果這是實戰,真的炸傷了,截肢了,他就迴家編筐。”
趙巍抬眼看她。
“我當時承諾他,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讓他們丟掉手腳。每一條胳膊,每一條腿,都是屬於國家的戰鬥力,也是屬於他們家庭的頂梁柱。”
她停下來,喉嚨裏像卡著什麽東西。
“他和我說,以後哪怕是真刀真槍的戰場,隻要我在,他就敢把命交給我。”
帳篷簾子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幾個人影。
師副參謀長站在最前麵,半個身子被帆布簾子擋著。
他是十分鍾前趕迴來的,交通艇還沒靠穩就跳上了碼頭。
這次的馳援小組是他帶隊,方瑤受傷,他必須要負責。
陸錚跟在他身後,後麵還有張彪。
三個人都沒有出聲。
林夏楠盯著趙巍,繼續說道:“他後來犧牲在八岔島,我沒能、沒能在真正的戰場上兌現對他的承諾。”
“但現在,方瑤就躺在我麵前,她的腿還有救。”
“趙老師,讓我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