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一動不動。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最後那個問題,看著像隨口一問,實際上纔是今天整場談話裏,最重的一刀。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
門被推開了。
宋衛民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框,視線一下子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一動沒動過。
宋衛民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接受完組織談話的人。
有的人出來後嘴上說沒事,手卻在發抖;有的人臉色煞白,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林夏楠不一樣。
她坐得很穩,脊背挺直,麵色也算平靜。
但就是那種平靜,反而讓宋衛民心裏更不踏實。
宋衛民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沒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桌麵——桌上什麽都沒留,搪瓷茶缸裏的水沒動過,連位置都沒挪。
“跟你聊什麽了?”
林夏楠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三四秒。
宋衛民心裏有數了。
他點了一下頭,語氣沒有追問的意思:“讓你保密的,是不是?”
“是。”
宋衛民看著她的側臉。
這個年輕的女兵,說話辦事的老練勁兒,有時候連他都覺得有些拿不準。
他沒有繼續追問內容,換了個角度。
“那我就問一句。”宋衛民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這事,和你有沒有關係?和老陸有沒有關係?”
林夏楠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沒有。”
她頓了頓。
“是別人的事。”
宋衛民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寸。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撥出一口氣。
不涉及陸錚,不涉及林夏楠本人。
“別人”是誰,宋衛民不打算深究。
能讓軍區直接派調查組下來的事,他一個營級教導員,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就好。”宋衛民站起身,“行了,沒你們的事就不用擔心。”
林夏楠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把椅子推迴桌邊,動作很輕。
“教導員,我先迴去了。”
“迴吧。”
林夏楠從教導員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正烈。
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裏,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裏的濁氣。
方成旅要倒台了。
軍區政治部副主任,那是真正手握實權的高階幹部。
這種級別的審查,一旦啟動,必定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方琪那天的決絕,現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大院子弟對政治風向的敏銳,是刻在骨子裏的。
而方瑤和方琪,以後的人生,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
她馬上就要去沈陽報到了,不論軍區發生什麽震蕩,都已經不在她的幹預範圍內。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
推開自家院門,屋裏的歡聲笑語立刻飄了出來。
方桌上堆滿了裁好的紅紙,還有供銷社買來的大白兔奶糖、橘子軟糖和帶殼的花生。
幾個軍嫂正一邊扯著閑篇,一邊手腳麻利地把糖果和花生按比例包進紅紙裏,折成一個個四方四正的小包。
“小林迴來啦!”丁玉蘭抬頭看見她,手裏的動作沒停,“教導員找你啥事哦?那麽著急的。”
林夏楠麵色如常,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紅紙包看了看,嘴角帶著笑:“沒什麽大事,就是入學的檔案材料裏有幾個日期沒填清楚,讓我過去核對一下。”
話題迅速被轉移到了大學和家常理短上。
不知不覺,一下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紅紙喜糖包了幾百份,整整齊齊地碼在大竹筐裏。
“差不多了,我也得迴去弄飯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帶隊去拉練,迴來肯定餓得能吞下一頭牛。”一個軍嫂拍了拍身上的碎紙屑站起來。
“行,大家散了吧,我也得趕緊迴去了。”丁玉蘭跟著起身。
送走了幾位嫂子,院子裏安靜下來。
林夏楠端起桌上的水杯剛喝了一口水,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林夏楠轉過頭。
陸錚站在門口,他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顯然是剛趕過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林夏楠放下水杯,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麽這麽早迴來了?”
陸錚大步進屋,反手將門關嚴。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臉上上下掃了兩圈,確認她神色平靜,沒有半點受委屈或是驚慌的痕跡,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鬆弛了一點。
林夏楠笑了起來:“怎麽,聽說調查組來找我,不放心了?”
陸錚問:“沒事吧?”
林夏楠搖搖頭:“沒事。問了點話就走了。”
“問什麽了?”陸錚緊接著問。
“他們讓我保密,不能說具體內容。原話是‘包括對你的丈夫陸錚同誌’。”林夏楠眨了眨眼。
陸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林夏楠見好就收,她伸出手,輕輕蓋在陸錚放在桌麵的手背上,很輕地說了一句:“具體內容就不說了,但是……是關於方瑤和方琪的。”
陸錚思索了片刻,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眉頭鬆開,反握住林夏楠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不需要再問具體的談話過程了,看林夏楠現在的狀態,他知道她應對得很好。
陸錚懸了一路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沒事就好。”他看著她,“既然讓你保密,你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裏。以後不管誰問,哪怕是老宋來套話,也當沒這迴事。”
“教導員已經套過話了,我什麽也沒說。”林夏楠笑了。
陸錚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膽子越來越大了,真是不歸我管了。”
林夏楠被他捏得往後躲了一下,順勢看了看牆上的鍾表:“你這剛趕迴來,一會兒還要迴去營部嗎?”
“嗯,迴去還有點事。”陸錚站起身。
“那你今天迴來吃飯嗎?”
陸錚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頭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
政治風波、調查組……這些冰冷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被隔絕在這間小小的屋子之外。
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迴,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