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隻是調查一個排長級別的軍官,根本用不著從軍區派人下來,更用不著級別高過營長和教導員的組長親自帶隊。
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連串畫麵。
方琪在追悼會上被方瑤領到方成旅麵前時,那個僵硬的背影。
方琪拿到工農兵大學生名額後,第一時間離開營區,連她的婚禮都沒留下來參加。
方琪和彭國棟斷得那麽幹脆,那麽決絕——“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她當時覺得不對勁,覺得這不像是因為一個戰士的作風問題就能鬧到的地步。
現在她明白過來了。
方成旅大概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他在最後關頭,用盡全力托舉了小女兒一把。
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就是他給方琪最後的退路。
隻要進了大學,有了學曆,哪怕後麵天塌下來,方琪至少有一張安身立命的文憑。
而方琪也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她不抓住,父親一旦倒台,她以戰士身份留在部隊,大概率就是退伍迴家。
至於和彭國棟斷得那麽絕,不是因為不喜歡,恰恰是因為太在乎。
她不想因為方家的麻煩,把彭國棟拖下水。
一個剛提幹的基層排長,好不容易從泥裏爬出來,前途才剛剛開啟。
如果這時候和方家的人綁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髒猛地抽了一下。
方琪那天在水房裏說的那句話,忽然變了味道。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是看不上他。
是不忍心害他。
“林夏楠同誌?”
齊組長的聲音把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拽了迴來。
她抬起頭。
齊組長和胡幹事都在看著她,等著她的迴答。
林夏楠垂下眼簾,沉默了兩秒。
再抬起頭時,目光已經恢複了清明。
“齊組長,假設的事,我不好說。”林夏楠語速不快,字字清楚,“沒有證據的推測,我不敢妄下結論。”
齊組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探究。
“但要說過節——”林夏楠頓了一下,“我和方瑤同誌,確實沒有什麽過節。”
胡幹事的筆尖懸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下去繼續記錄。
齊組長靠迴椅背,沉默了幾秒。
他的笑容沒變,但眼神沉了半分。
“林夏楠同誌,據我們瞭解,不是這樣吧。”
他的語速慢下來,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兩下。
“方瑤同誌,和你的丈夫陸錚同誌,在四年前,至少是私下有過一些來往的。如果她因此對你心存芥蒂,甚至懷恨在心,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胡幹事的筆尖懸在半空,等著落下去。
林夏楠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齊組長。”她的聲音平穩,“我們不說假設,隻說證據。”
她抬起眼,不躲不閃地看著齊組長。
“揣測一個人的內心動機,然後讓另一個人來替她下結論,這種事我做不了,也不應該做。戰友之間有來往,這很正常,至於方瑤同誌心裏怎麽想的,您應該去問她本人。我隻能就我所知道的事實來迴答。”
齊組長眉毛微動。
胡幹事的鋼筆落了下去,在紙麵上劃出一行字。
齊組長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
“好。那我們就說事實。”
他翻開一份新的材料,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脆。
“事實是,那封檢舉信確實寄到了何光榮手上。事實是,你的叔叔、嬸嬸當時被關押在看守所,不具備單獨獲取你參軍資訊和陸錚同誌姓名的條件。事實是,有人在這中間充當了傳話的角色。”
齊組長抬起頭,目光隔著桌麵鎖在她臉上。
“我相信你的內心,對這件事的幕後推手,應該有過一些基本的判斷,我說的沒錯吧?”
林夏楠依舊沉默。
如果說,三年前的她,對這件事心裏還有芥蒂,但三年過去了,人的心態也都變化了很多,更何況,她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事關她最好的朋友——方琪的父親。
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兩年前,她要離開衛生隊去偵察排,政審材料需要方瑤的簽字。
她在方瑤的辦公室裏,兩人談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鍾的話。
“齊組長,”林夏楠開口,“當時那件事,趙政委已經做了定性——誣告,檢舉信也已經銷毀。組織對此事的處理結果,我完全接受,沒有異議。”
齊組長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們今天來,不是翻舊賬,是在做另一項調查的外圍取證。你的情況屬於旁證。”
“我理解。”林夏楠說,“但旁證也需要基於事實,而不是推測。”
她停頓了一秒。
“齊組長,我實話實說,當時,趙政委已經解決了問題,我認為沒有必要為了一封錯漏百出的信,去牽連更多的人。”
齊組長看著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林夏楠繼續說道:“而您所說的,方瑤同誌對我懷恨在心,我隻想說一件事。兩年前,我從衛生隊被調到偵察排,當時的政審材料,需要我的上級,方瑤同誌簽字。如果真如您所說,她給我穿小鞋,那麽以她的權利,這份檔案至少可以卡好幾個月。可事實是,檔案送到她手裏的第二天,她就簽好字交給了後勤處,這件事,您可以去瞭解一下。”
會議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牆上的石英鍾走了七八下。
齊組長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克製,但裏麵帶著一種“遇到硬茬子”的意味。
他合上了麵前的材料。
“林夏楠同誌,你的覺悟很高,迴答也很……嚴謹。”
他在“嚴謹”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林夏楠麵色不變。
齊組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軍帽。
胡幹事跟著合上了記錄本。
“今天就到這裏,談話具體內容請你保密,包括對你的丈夫陸錚同誌。”
林夏楠點頭:“明白。”
齊組長把帽子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忽然迴過頭。
“對了,最後問一個題外話。”
他的語氣變得極為隨意,像是臨走前想起來的閑話。
“方琪同誌,你跟她關係不錯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麵上不動聲色:“我們是戰友。”
齊組長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追問,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