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裴景炎自儘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在皇宮的上空,餘震席捲了整個京城。
裴帝坐在龍椅上,一夜之間,鬢角的青絲便染了霜白,眼角的紋路深如溝壑,那是他曾放在心尖上寵著的兒子,是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兒,如今卻隻剩一具冰冷的屍身。
龍袍加身,坐擁萬裡江山,可他終究留不住自己疼愛的孩子,這便是帝王的無奈,是高處不勝寒的孤涼,連悲傷都要藏在威嚴之下,不敢有半分肆意。
莫府的飯廳裡,飯菜尚冒著熱氣,福寶正執筷輕食,對麵的莫玉宸卻眉頭緊鎖,愁容滿麵,連筷子都未曾動過一下,聲音壓得極低:“福寶,宮裡傳來訊息,陛下病了,已經足足三日沒上朝了。”
福寶夾菜的手一頓,隨即緩緩放下碗筷,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碗的邊緣,眼底掠過一絲凝重:“朝中可有異動?”
“何止是異動。”莫玉宸重重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憂慮,“大臣們此刻哪裡是關心陛下的身子,個個都在急著催陛下立儲。幾位殿下的黨羽早已蠢蠢欲動,明裡暗裡互相試探、拉攏朝臣,一個個都急著插手朝政,就差沒直接衝到皇宮裡逼宮了。”
福寶眸色一沉,起身便要往外走:“我要帶子軒進宮。”
莫玉宸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她,語氣帶著勸誡:“你彆急。陛下今年才四十歲,不過是偶感重疾,未必就願意此刻定下儲位,免得落人口實,也免得寒了諸位皇子的心。你不如先獨自進宮,探探陛下的真實心意,再做打算也不遲。”
福寶腳步一頓,思索片刻,緩緩點頭:“大哥說得是,我這就進宮。”說罷,她略一整理衣袍,步履匆匆地出了莫府,腰間的玉佩隨著腳步輕響,襯得她神色愈發沉穩。
皇宮深處,裴帝的寢殿外,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幾位皇子身著素色常服,圍在殿外,看似是在守著病重的父皇,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急切與算計,那架勢,分明是等著皇上咽氣,好第一時間搶占先機,繼承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見福寶走來,幾位皇子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紛紛收斂了眼底的急切,換上一副討好的神色,目光緊緊黏在福寶身上。
他們都清楚,福寶醫術通神,陛下的生死、甚至他們的儲位,都可能係在這個小丫頭身上。福寶卻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隻是淡淡衝眾人拱了拱手,便徑直朝著寢殿內走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給予。
皇後早已在殿門口等候,往日裡端莊華貴的臉上,此刻也帶著幾分憔悴,見福寶進來,她快步上前,緊緊攥住福寶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強裝鎮定:“福寶,你可算來了,一定要把陛下的病治好。”
福寶輕輕拍了拍皇後的手背,語氣篤定:“皇後娘娘放心,陛下是真龍天子,自有神明庇佑,定然不會有事的。”
皇後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眼底卻依舊藏著憂慮,淡淡附和:“你說得對,陛下這些年曆經大風大浪,什麼樣的難關都闖過來了,這一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好起來的。”話雖如此,她指尖的冰涼,卻暴露了心底的不安。
福寶走進寢殿,屋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四五個太醫圍在床榻旁,眉頭緊鎖,手忙腳亂地診脈、配藥,臉上滿是焦灼與無措。
見福寶進來,太醫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紛紛圍了上來,語氣裡滿是急切:“福寶郡主,您可算來了!陛下這幾日始終是半昏迷狀態,我們用儘了法子,都沒能讓陛下蘇醒,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福寶神色未變,沒有多餘的言語,徑直走到裴帝的床榻前。她俯身,輕輕抓住裴帝的手腕,指尖搭在脈象上,閉目凝神,片刻後,又緩緩睜開眼,仔細打量著裴帝的麵色、眼底,隨後從袖中取出銀針,動作嫻熟利落,精準地刺入裴帝的幾處穴位,手法快、準、穩,沒有一絲遲疑。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待銀針拔出,福寶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銀瓶子,擰開瓶塞,倒出一粒瑩白如玉的藥丸,小心翼翼地塞進裴帝的嘴裡,又用溫水輕輕喂他嚥下。
一旁的太醫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忙上前一步,語氣裡滿是疑惑與忐忑:“福寶郡主,您這給陛下吃的是什麼藥?陛下病情危重,萬萬不可大意啊!”
福寶抬眸,淡淡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交給本郡主,保證陛下明日便能準時上朝。”
太醫們麵麵相覷,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敢多問,陛下的病情本就是個燙手山芋,治好了是功勞,治不好便是殺頭之罪,如今有福寶郡主打包票,他們正好趁機脫身。這時,皇後在一旁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威嚴:“都聽福寶郡主的,先下去吧。”
“臣等告退。”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快步退出了寢殿,生怕多待一秒,惹禍上身。
太醫們一走,幾位皇子便再也按捺不住,爭先恐後地衝到床榻前。其中,七皇子裴景安表現得最為急切,他一把抓住福寶的手,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福寶,你一定要治好父皇,我不能沒有父王,我們都不能沒有父王啊!”
其餘幾位皇子見狀,也紛紛有樣學樣,臉上擺出悲痛欲絕的神色,語氣激動地附和:“是啊福寶,你醫術高超,一定要治好我們的父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願意!”
福寶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眼底掠過一絲嘲諷,臉上卻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語氣輕鬆卻帶著底氣:“各位殿下都先回去吧,我福寶的醫術,你們還不放心嗎?我說陛下能上朝,就一定能上朝。”
幾位皇子一聽這話,臉上的關切瞬間淡了大半,眼底的急切與算計又悄悄浮現,他們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皇上的安危,而是皇上醒來後,儲位的歸屬。
這些細微的變化,全都被福寶看在眼裡,心中冷笑:果然都是“孝順”的兒子,滿心盼著自己的父皇駕崩,好趁機奪權。
皇後見狀,輕咳一聲,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威嚴:“你們都先回去吧,這裡有本宮守著,陛下需要靜養。”
福寶卻伸手拉住了皇後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娘娘,您也一同出去吧。我看病時,不喜歡身邊有人打擾,等陛下蘇醒,我再派人叫娘娘跟各位殿下進來。”
皇後微微一怔,隨即爽快點頭:“好,都聽你的。”她心中清楚,福寶既然這麼說,定然是有把握,同時有話要和陛下單獨說。
說罷,皇後轉頭看向幾位皇子,語氣不容置喙:“跟本宮到殿外候著吧,不許在這裡喧嘩,驚擾了陛下。”
幾位皇子雖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抗皇後的命令,更不敢得罪福寶,隻能悻悻地應了一聲“嗯”,磨磨蹭蹭地跟著皇後走出了寢殿。
待寢殿的門被輕輕關上,屋內徹底安靜下來,福寶才俯身,湊到裴帝耳邊,輕聲道:“陛下,彆裝了,都出去了。”
話音剛落,裴帝緩緩睜開了雙眼,眼底的疲憊與憔悴依舊,卻多了幾分清明,他看著福寶,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這世上,果然什麼都瞞不住你這小丫頭。”
隨即,他臉上的笑意褪去,神色變得凝重,語氣帶著幾分疑惑與不安:“朕……朕到底是怎麼了?隻覺得渾身無力,昏昏沉沉,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福寶神色一正,語氣認真:“陛下是傷心過度,五皇子的事,讓您鬱結於心,再加上氣火攻心,又中了慢性毒,三重夾擊之下,才導致陛下昏迷不醒。”
“中毒?”裴帝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驚訝與震怒,“朕竟中了毒?是誰?是誰敢在朕的身邊動手腳?”他一直在宮裡,戒備森嚴,竟不知何時被人下了毒,想來,定是身邊親近之人所為。
福寶輕輕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是的,好在那毒性不強,且發作緩慢,並未傷及根本。方纔我給陛下吃的,便是解毒丸,如今毒性已解,隻是陛下的身子還需要慢慢調理,不可再勞心費神。另外,臣女進宮時,見朝中大臣們都在議論立儲之事,個個都急不可耐。”
裴帝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滿是疲憊與決絕,淡淡道:“是該立儲了。老五去了,朕若再不定下儲君,這朝堂,這皇宮,恐怕就要亂了,朕也終究睡不安生。”
福寶凝視著他,語氣鄭重地再問了一遍:“陛下心中的儲君人選,這些日子,可有改變?”
裴帝緩緩搖頭,語氣堅定:“沒變,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
福寶心中一鬆,緩緩點頭:“好。陛下明日儘管按時上朝,宣儲君人選,剩下的事情,交給臣來做,定不會讓陛下失望,也不會讓那些彆有用心之人得逞。”
裴帝看著福寶,眼中滿是信任,輕輕點頭,隨後語氣沉了下來:“你去傳朕的口諭,讓皇後、諸位皇子,還有那些在殿外等候的大臣們,都立刻回去,不必在這裡守著。明日早朝,朕自會親自宣佈儲君人選,讓他們都回去等著吧。”
福寶抬眸看了看裴帝,心中瞭然,陛下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整個京城今夜都人心惶惶,讓那些蠢蠢欲動的皇子和大臣們,徹夜難眠,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她躬身行禮:“是,臣遵旨。”
福寶走出寢殿,殿外的眾人瞬間圍了上來,神色急切,七嘴八舌地追問:“福寶郡主,父皇醒了嗎?陛下醒了嗎?陛下怎麼樣了?”
福寶站在大殿門口,身姿挺拔,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庭院,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陛下口諭,令皇後娘娘、諸位殿下,以及各位大臣,立刻各自回府,明日早朝,陛下將親自宣佈儲君人選!”
“儲君!”二字一出,眾人瞬間炸開了鍋,方纔的擔憂與急切,全都被震驚與算計取代,每個人的心中都各懷鬼胎,有人期待,有人忐忑,有人不甘,有人暗下決心,要在這一夜之間,做最後的掙紮。
福寶看著眼前這副亂象,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大踏步離開了皇宮。
她的腳步堅定,心中已然有了盤算,就等明日早朝,看那些人震驚錯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