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破曉,啟明星剛隱在灰濛濛的天際,禦香樓外就已人聲鼎沸。福寶吃過丫鬟端來的清粥小菜,揣著昨日擬定的募捐章程快步出門,可剛拐過街角,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頓住了腳步……。
長街之上,黑壓壓的人群從禦香樓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有衣著華貴的商戶家眷,有挎著布包的尋常百姓,還有不少身著長衫的學子,喧鬨聲裹著晨露的微涼,遠遠便能傳到耳中。福寶眨了眨眼,心底暗忖:這京城的百姓,倒是比想象中更有善心,也更有底氣。
她剛走到禦香樓台階下,人群便瞬間湧了上來,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福寶郡主,我可是天不亮就來了,得給我排前麵!”“我也早!我昨兒就打聽好了,今兒一早就守在這兒了!”
福寶連忙抬手,臉上漾著溫和卻有力量的笑,聲音清亮地安撫道:“大家莫急,莫要擠!今日上午,凡是來捐款的,都能排上號,絕不會落下一位。”說著,她轉頭看向身側待命的小廝,語氣乾脆,“快,分三隊,每隊都標好序號,井然有序纔好辦事。”
“是,姑娘!”小廝不敢耽擱,連忙取來木牌,快速劃分出三塊區域,引導著人群排隊。
福寶又轉向一旁早已等候的幾位學子,眼神鄭重,語氣帶著囑托:“勞煩各位分工合作,三人收銀子,三人登記姓名與募捐數額,務必快而仔細,半點差錯都不能有,這每一分銀子,都是百姓們捐給遼州災民的血汗,是救命錢。”
“福寶郡主放心!我等定當儘心儘責!”學子們齊聲應下,轉身便衝進禦香樓,借來兩張寬大的八仙桌,迅速擺好筆墨紙硯與裝銀子的木匣,各司其職,很快便進入了狀態。三隊並行登記,原本擁擠的隊伍漸漸變得井然有序,募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與此同時,皇宮大殿之上,卻是另一番光景。文武百官圍著賑災的差事爭得麵紅耳赤,各執一詞,有的說自己經驗豐富,有的說自己人脈廣博,個個都想把這個肥差攥在手裡。
龍椅之上,裴帝一身明黃龍袍,神色淡然地垂眸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椅扶手,始終一言不發,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殿外,德公公每隔片刻便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向裴帝稟報募捐的最新情況,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的大臣們聽得一清二楚。
“陛下,京城百姓募捐熱情高漲,就連街頭的小攤販都湊了銀子送來!商戶們也十分踴躍,其中千金閣捐了一千兩銀子,是目前商戶中捐得最多的。”
“還有各位皇子殿下,也都主動募捐,眼下三皇子殿下捐得最多,足足一千五百兩。”
裴帝聞言,終於抬眸,臉上露出爽朗的笑意,朗聲道:“老三,你素來節儉,平日裡連一件新袍都捨不得做,如今國難當頭,卻能如此慷慨,朕心甚慰!明日起,你便到戶部任職曆練,好好學學如何打理民生事務。”
三皇子裴景環心中一喜,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叩首,聲音難掩激動:“兒臣謝父皇恩典!兒臣定當儘心竭力,不負父皇所托!”他心中清楚,自己這幾年屢遭貶謫,甚至被派去守了一年皇陵,早已移出朝堂核心,今日這一千五百兩銀子,終究是花對了地方,總算博得了父皇的青睞。
德公公又笑著補充道:“回陛下,大臣之中,藍大人捐得最多,一共一千二百兩。”
裴帝的笑意更甚,撫掌大笑:“國難當頭,最見人心!朕知曉藍愛卿這幾年兢兢業業,為官清廉,平日裡省吃儉用,連家眷的用度都十分節儉,卻能拿出這麼多銀子賑災,這樣的忠臣,朕怎敢不重用!”話音落,他神色一正,朗聲道,“傳朕旨意,藍旭和忠心可嘉,由三品禦史升為二品吏部侍郎!”
藍旭和身子一震,激動得雙眼泛紅,連忙跪地謝恩,聲音哽咽:“臣謝陛下隆恩!為國分憂,為民解難,本就是臣的本分,不敢稱功!”
殿內其餘大臣們聽得心頭一緊,個個都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一千二百兩就能換得官升一級,他們說什麼也該多捐些!先前隻想著爭賑災的肥差,卻忽略了陛下最看重的是臣子的忠心與擔當,此刻再後悔,也已是晚了。
裴帝瞥了一眼眾人懊惱的神色,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淡淡開口:“朕記得,募捐是今日下午結束?”
“回陛下,是的,下午還有兩個時辰便截止了。”德公公恭敬地應道。
裴帝點點頭,又問道:“你方纔說的那個千金閣,是商戶中捐得最多的?”
“正是,陛下,千金閣此次捐了一千兩,遠超其他商戶。”德公公連忙點頭。
裴帝眼中笑意更濃,抬聲道:“筆墨伺候!”
“是!”內侍連忙捧著筆墨紙硯上前,鋪好宣紙。
裴帝起身,走到案前,提筆蘸滿濃墨,目光望向殿外的晨光,手腕一揮,筆走龍蛇,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天下第一閣”!寫罷,他取出私印,重重蓋在落款之處,朱紅的印章與墨色的大字相映,氣勢十足。
殿內的大臣與皇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又是一陣悔不當初,狠狠拍著大腿。這五個字,是陛下親筆所題,還蓋了私印,乃是無上的榮耀,可比銀子金貴多了!早知道千金閣能得此殊榮,他們說什麼也該讓自家的商鋪多捐些銀子!
裴帝將筆一擲,語氣乾脆:“即刻將這幅字送到千金閣,親自交給掌櫃的。”
“是,奴才遵旨!”德公公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著宣紙,快步退了出去。
原本還在爭執賑災差事的大臣們,此刻早已沒了心思,滿腦子都是募捐的事,既然賑災差事爭不到,不如多捐些銀子,說不定也能得陛下青睞,博個好前程。
這早朝,也因此比往日長了許多,大臣們個個心不在焉,隻盼著早點下朝,好趕去禦香樓捐款。
不多時,去千金閣送字的內侍回來,德公公臉上滿是喜色,快步走進大殿,高聲稟報道:“陛下大喜!大喜啊!”
裴帝挑眉,連忙問道:“哦?什麼大喜,這般慌張?”
德公公故意提高了嗓門,讓殿內所有人都能聽見:“奴才將陛下的親筆題字送到千金閣後,掌櫃的萬分感激,當即表示,往後每年中秋節,都將向陛下供奉五百兩銀子作為貢品,以表忠心!”
裴帝一聽,頓時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好!真是天大的喜事!這千金閣的掌櫃,倒是個識趣之人。改日,朕親自去千金閣看看!”說罷,他緩緩站起身,示意退朝。
德公公高聲唱喏:“退朝……!”
裴帝剛轉身離開大殿,大臣們便如脫韁的野馬一般,爭先恐後地朝殿外衝去,生怕去晚了趕不上上午的募捐。可等他們派去捐款的管家趕到禦香樓時,上午的募捐早已結束,隻餘下排隊的百姓漸漸散去。
管家們不敢耽擱,索性就在禦香樓外守著,連午飯都沒敢回去吃,他們心裡清楚,若是下午再捐不上,回去定然要被自家大人打罵一頓,畢竟這可是難得的討好陛下的機會。
禦香樓的二樓雅間,福寶靠在窗邊,賢王裴斯年坐在她身旁,兩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的景象,將一切儘收眼底。
福寶轉頭看向裴斯年,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小驕傲,揚著下巴打趣道:“斯年哥哥,你看,我厲害吧?這才一上午,就募捐了這麼多銀子,還把那些大臣們都給驚動了。”
裴斯年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頂,眼底卻滿是寵溺,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這小鬼頭,心思倒是活絡,這一招,怕是把那些大臣們的家底都給榨得差不多了。”
福寶一聽,立刻伸出小手,湊到裴斯年麵前,挑眉道:“斯年哥哥,你好歹也是個王爺,怎麼就這麼小氣,隻捐了一千兩銀子?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裴斯年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故作無奈地歎道:“你這小丫頭,竟然還算計到本王頭上來了?本王可是個窮王爺,兜裡沒幾個銀子。”
福寶眼珠一轉,促狹地笑了起來,故意打趣:“哦?是嗎?莫不是賢王府的財政大權,都被曼麗姐姐給奪走了,你連零花錢都沒有了?”
裴斯年立刻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耷拉著腦袋,語氣委屈:“可不是嘛!如今本王可是身無分文,連喝壺好酒的銀子都湊不齊了。”
福寶笑得前仰後合,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道:“那要不要我給你也募捐一下?我回頭就寫個牌子掛在禦香樓門口,就寫‘賢王裴斯年,窮到喝不起酒,求各位好心人道義募捐,保準能給你湊夠喝酒的銀子!”
裴斯年狠狠瞪了她一眼,卻沒真的生氣,轉而指了指桌上的菜,語氣軟了下來:“彆貧嘴了,快吃飯,不然菜就涼了。下午還要繼續忙活,你這‘禍害人’的本事,可得留著些。”
福寶立刻掐著腰,假裝生氣地鼓著腮幫子:“我哪有禍害人!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遼州的百姓們?那些銀子,可是能救好多人的命呢!”
裴斯年見狀,連忙哄著她,語氣寵溺:“是是是,小姑奶奶說的是,你最善良,最偉大,是為了百姓著想。快坐下吃飯,不然菜真的涼了,下午可就沒力氣忙了。”
福寶這才滿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含糊不清地說道:“這還差不多,看在你這麼識相的份上,下午我就不調侃你了!”
裴斯年看著她嬌憨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輕輕搖了搖頭,這小丫頭,真是個讓人沒辦法的小機靈鬼。而樓下,管家們依舊在焦急地等候著,一場關於募捐的“較量”,下午還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