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一怒為紅顏,本是一場血雨腥風的鐵血報複,卻經福寶靈機一動、巧施妙計,硬生生扭轉乾坤,倒成了京中人人稱頌的千古佳話。
昔日人人忌憚的裴斯年,那刻在骨子裡的狠辣果決,竟無人再提;滿城議論的焦點,儘數落在曹家仗勢跋扈、構陷同行、容不得異己出頭的卑劣行徑上,彷彿那場席捲京城的雷霆之怒,從來都不是賢王的私怨,而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的公道之舉。
福寶心思活絡如狐,眼底藏著幾分狡黠與快意,連夜挑燈伏案,一支素筆在宣紙上疾走,不多時便寫一本話本子。
冊頁之間,字字皆含深情,將裴斯年與張曼麗的情愫描摹得繾綣動人:既有賢王麵對佳人時,褪去一身鋒芒的小心翼翼,指尖輕觸時的溫柔克製;亦有他為護心上人,不惜與強權為敵、與整個曹家撕破臉皮的決絕無畏。
原本一段尋常兒女情長,經她妙筆生花,竟變得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看得人滿心悵惘又滿心豔羨。
話本子一經傳開,便如春風拂過大地,京中男女老少爭相品讀,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無人不讚歎這對璧人的深情,更紛紛唾罵曹家的惡行,將裴斯年的“護妻之舉”捧上了天。
沒人察覺,這本看似溫情脈脈、滿紙纏綿的話本子,實則是福寶為張曼麗出氣、為裴斯年正名的鋒利利器,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悄扭轉了滿城輿論的風向,將曹家釘在了恥辱柱上。
寫完話本子時,天尚未破曉,窗外仍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福寶卻毫無半分倦意,眼底閃著狡黠的光,趁著夜色掩護,如一道輕盈的影子,悄然潛往曹家名下的各處鋪子。
一夜沉寂,萬籟俱寂,唯有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纖細卻利落的身影。待晨光破曉,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曹家名下半數鋪子竟已被洗劫一空,貴重貨物、珍稀藥材、金銀器皿,儘數消失無蹤,隻留空蕩蕩的屋舍,積著薄薄一層塵埃,透著幾分詭異的清冷,彷彿從未有過繁華景象。
次日清晨,此事如驚雷般炸響京城,朝野震動。京兆府、大理寺連同數個相關衙署儘數出動,衙役捕快們掘地三尺,挨家挨戶排查,卻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未曾尋得。
訊息飛速傳入宮中,龍顏大怒的皇上即刻召來一眾主事官員,龍椅上的他麵色鐵青,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拍著龍案質問道:“你們這群飯桶!當真半點線索都沒查到?這麼多貨物憑空消失,難不成是長了翅膀飛了?”
幾位官員嚇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朝服,連連躬身磕頭,語氣裡滿是茫然與焦灼,聲音都在發顫:“回、回陛下,臣等當真沒有!彆說人證物證,便是連根頭發絲、半枚腳印都未曾尋見。被盜的鋪子門窗完好無損,未有半點撬動、撞擊的痕跡,屋內物件也擺放整齊,不似有人翻動過的模樣。周遭鄰裡臣等連夜一一問詢,皆稱昨夜一片靜謐,未有絲毫異動;四個城門的守衛也已一一核實,昨夜徹夜值守,無人出城,這般多的貨物,更是無從運出啊!”
另有一位負責查覈物資的官員上前一步,躬身補充,聲音裡滿是困惑與驚駭:“陛下,臣粗略估算,曹家此次丟失的貨物,堆積如山,便是三百壯漢不眠不休地搬運,也需耗上一整夜才行。如今這般悄無聲息,不見半點動靜,貨物便憑空消失,實在令人費解,臣等束手無策。”
皇上眉頭緊鎖,臉色愈發陰沉,目光如利劍般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一直沉默佇立、神色淡然的莫玉宸身上,—莫玉宸素來心思縝密,善於斷案,是朝中難得的能臣。皇上沉聲道:“莫愛卿,你素來心思縝密,善於剖析疑難雜案,此事你怎麼看?”
莫玉宸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有加,語氣卻帶著幾分篤定,不疾不徐地開口:“回陛下,依臣之見,此事絕非人力可為,恐怕……是神怒降罪,懲戒曹家。”
“什麼?”皇上滿臉驚愕,身子猛地前傾,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追問道,“莫愛卿的意思,是上天降下懲罰,懲戒曹家作惡多端?”
莫玉宸連連點頭,語氣愈發懇切,字字清晰:“臣正是這般認為。曹家仗著皇商身份,依附平陽侯府,橫行霸道,欺壓同行,作惡多端,早已天怒人怨。若非神意,這般匪夷所思、人力難及之事,實在無從解釋。”
其餘大臣見狀,皆是心思活絡,連忙紛紛附和點頭,生怕忤逆聖意,亦或是惹禍上身,齊聲奏道:“陛下,臣等也以為如此!除了神罰,再無其他可能!想來是上天庇佑我大靖,懲戒惡人,以正風氣啊!”
皇上捋著頜下龍須,沉吟片刻,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緩緩點頭:“雖說是神罰,你們也不可懈怠,仍需多加留意京城動向,排查可疑歹人,莫要讓此事再生枝節,驚擾了百姓。”
“臣等遵旨!定當儘心排查,不負陛下所托!”眾官員齊聲應和,躬身告退,退出大殿時,每個人的後背都已被冷汗浸透,暗自慶幸自己找對了說辭,躲過了一劫。
與此同時,平陽侯府內,卻是一片狼藉,與宮中的肅穆、京中的議論紛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平陽侯趙樹氣得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如一頭暴怒的困獸,在屋內暴跳如雷,桌椅板凳被他掀翻在地,瓷器、玉器碎裂之聲不絕於耳,碎屑滿地都是,隻差沒把整個侯府拆了。
“神罰?!”他咬牙切齒,聲音裡滿是怒火與極致的嘲諷,幾乎是嘶吼出聲,“那些拿著朝廷俸祿的廢物,竟也敢說這般荒唐的鬼話!陛下竟也信了這無稽之談!”
侍衛趙萬垂首站在一旁,嚇得渾身哆嗦,大氣都不敢出,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良久才顫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回話:“侯爺,屬下已經徹查過了,確實沒有半點蛛絲馬跡。四個城門的守衛屬下都反複問詢,昨夜當真無人出城;被盜的鋪子也確實完好無損,未有任何異常痕跡,就連牆角的雜草,都未曾被擾動半分。”
趙樹氣得渾身發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臉上的怒火漸漸被茫然與驚懼取代,他癱軟在地,喃喃自語:“難道……難道真的是神罰?曹家當真作惡多端,惹得天怒人怨了?”
趙萬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小心翼翼地附和,生怕觸怒這位暴怒的侯爺:“侯爺,如今京中上下皆是這般議論,街頭巷尾,人人都說曹家是遭了天譴,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解釋了。”
“滾!都給本侯滾!”趙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與絕望,抓起桌上僅剩的一件玉瓶,狠狠朝趙萬砸去,眼中滿是戾氣與歇斯底裡的絕望,“一群廢物!都是廢物!”
趙萬慌忙側身躲開,玉瓶重重砸在牆上,碎裂開來,玉片四濺。他不敢有半句辯解,連忙躬身行禮,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生怕再觸怒這位暴怒的侯爺,丟了自己的性命。
趙樹踉蹌著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脫力,臉上血色儘失,隻剩一片慘白。他心中清楚,曹家在京城的鋪子,有三分之二都是曹氏當年的陪嫁,是平陽侯府重要的財源之一,如今半數被洗劫一空,不僅折損了巨額財物,更丟儘了平陽侯府的臉麵,這一次,他是真的栽大了,栽得一敗塗地。
可他不知道,絕望遠未結束,福寶的反擊,才剛剛開始。這邊平陽侯府亂作一團,人心惶惶;那邊福寶又花了一個時辰,補全了話本子的後半段,字字誅心,句句紮眼。
字裡行間,通篇痛斥曹家仗著皇商身份、依附平陽侯府,橫行霸道、擠兌同行、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惡行,雖未提半個“平陽侯府”的字眼,可每一句指責,都在暗指侯府縱容、包庇曹家作惡,句句都在戳平陽侯府的痛處,字字都在將平陽侯府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裴斯年尋到福寶住處時,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冷意,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福寶,曹家鋪子的事,還有那本話本子,都是你乾的,對不對?”
福寶半點不藏私,大大方方地仰起臉,眼底滿是得意與狡黠,笑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怎麼樣,我的傑作不錯吧?誰讓他們欺負曼麗姐姐,敢動我護著的人,我自然要替曼麗姐姐報仇,不僅要讓他們丟儘錢財,還要讓他們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裴斯年的眼神驟然一冷,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語氣裡帶著久經沙場的嗜血與狠戾,沒有半分溫度,淡淡開口,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般麻煩,殺了便是,省得汙了你的眼,也省得本王費心。”
一旁的張曼麗聞言,心頭猛地一縮,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抬眼望去,撞進裴斯年那雙冰冷刺骨、毫無波瀾的眸子裡,那眸子裡的殺意,絕非作假,是見過血、染過屍的狠戾,讓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發冷,不由得驚聲開口,聲音都在發顫:“王爺,這……這萬萬不可啊!殺人償命,太過凶險,萬萬不可因我,壞了王爺的名聲,惹上禍端。”
裴斯年察覺到張曼麗的驚懼與顫抖,眼中的寒意瞬間褪去,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飛快換上一副溫柔繾綣的笑容,語氣軟得能滴出水來,伸手輕輕拂過她的發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柔聲致歉,眼底滿是寵溺:“曼麗,對不起,是本王唐突了,嚇到你了。本王自九歲便跟著將軍征戰沙場,常年與鮮血、廝殺為伴,性子粗糲,沾染了太多殺伐之氣,一時間忘了收斂,是不是嚇到你了?”
福寶在一旁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故意拖長語調,語氣裡滿是打趣與調侃:“哎喲喂,我可真是開眼了!殺人如麻、狠戾決絕的賢王殿下,竟也有這般溫柔似水、柔情蜜意的一麵,真是羨煞旁人啊,不知情的,還以為殿下被人掉包了呢!”
裴斯年無奈地瞪了她一眼,語氣裡滿是寵溺,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嗔怪:“你這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情情愛愛,少在這裡打趣本王。”
張曼麗站在一旁,臉頰羞得緋紅,如熟透的蘋果,垂著眉眼,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縱橫商場多年,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見過這般反差巨大的裴斯年,方纔他眼中的殺意,冰冷刺骨,絕非作假;即便此刻溫柔備至、寵溺有加,她心底仍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後怕,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福寶見狀,連忙上前拉住張曼麗的手,氣鼓鼓地瞪了裴斯年一眼,拉著她便要走:“曼麗姐姐,咱們不跟他廢話了,跟我回郡主府!我要親自給你置辦嫁妝,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奇珍異寶,樣樣都不能少,一定要風風光光的,絕不能委屈了你!對了,斯年哥哥,你的聘禮什麼時候送過來?可不許敷衍了事,委屈了曼麗姐姐!”
裴斯年方纔的心思全在張曼麗身上,生怕她還在驚懼,被福寶一問,才緩緩回過神,眼底滿是溫柔與寵溺,連忙應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明……明天,本王明日便親自將聘禮送往郡主府,十裡紅妝,聘禮堆積如山,定不會委屈了曼麗,定讓她風風光光地嫁入賢王府。”
“這還差不多。”福寶滿意地點點頭,拉著張曼麗便朝門外走去,回頭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知道啦,明天我在郡主府等你,可不許遲到,更不許敷衍!”
張曼麗心中一暖,任由福寶拉著自己的手,指尖傳來的暖意,驅散了心底的後怕與不安。
她雖生意做得極大,富可敵國,可在京城並無根基,自從前夫去世後,她便離開了前夫家,又因種種緣由,與孃家鬨得決裂,無牽無掛,如今出嫁,竟無一處可作為出嫁之地。
借福寶的郡主府出嫁,既能體麵風光,堵住京中那些閒言碎語,又能感受到久違的暖意,這份情誼,她記在心底,此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