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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八點半。
我站在創新大廈A座樓下，仰頭看著十五層星辰傳媒的logo，深吸了一口氣。入職第一天。說不緊張是假的，但比起緊張，我心裡更多的是好奇——那個粉色MAX級氣泡的源頭，今天能不能找到答案？
大廈的旋轉門不停轉動，吞進去西裝革履的白領，吐出來行色匆匆的快遞員。我夾在人群裡走進大廳，手裡拎著那個印著“逢考必過”的帆布袋，裡麵裝著保溫杯、充電器和一盆還冇養死的綠蘿。
老張說上班第一天帶綠蘿不吉利，我說不帶更不吉利，這盆綠蘿跟我一起經曆了宏遠科技的腥風血雨，是戰友情。
電梯裡擠滿了人。我站在角落裡，掃了一眼周圍乘客的頭頂。灰色的焦慮、藍色的疲憊、淡黃色的期待——一個週一的早晨，所有人的情緒都差不多。隻有一個穿著星辰傳媒工服的小哥，頭頂飄著一顆淡金色的氣泡。
期待。等級四。來源：今天公司發新版工牌。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手裡那張臨時門禁卡——前台說正式工牌要等入職手續辦完才能領。行吧，至少有人對今天是期待的。
十五層到了。
電梯門開啟，前台的馬尾小姑娘換了個髮型，今天是丸子頭。她看到我，露出了比上次稍微真誠一點的微笑。“李凡先生，入職報到是吧？請跟我來。”
她的頭頂飄著一顆淡黃色的氣泡——好奇。等級三。來源：這個人在麵試的時候好像懟過他們副總。
我跟著她穿過走廊，經過上次麵試那間小會議室，經過掛著“星辰傳媒”logo的文化牆，最後停在一間門牌寫著“市場部一組”的辦公室門口。
“你的工位在裡麵，靠窗第三個。行政一會兒過來給你辦入職手續。”
“謝謝。”
我推門進去。
市場部一組的辦公室不大，八張工位排成兩列，靠窗的位置空著，桌上放著一台顯示器、一套鍵盤滑鼠和一本嶄新的《星辰傳媒員工手冊》。我到得早，辦公室裡隻坐了三個同事。
第一個是個胖乎乎的男生，看著二十五六歲，戴著黑框眼鏡，桌上擺了一排手辦，都是動漫角色的Q版公仔。他正對著電腦吃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頭頂飄著一顆淡藍色的氣泡——滿足。等級三。來源：今天的包子是肉餡的。
第二個是個精瘦的男人，三十出頭，頭髮用髮膠抹得鋥亮，襯衫袖口的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麵一顆。他正在看一份表格，眉頭緊鎖。頭頂飄著一顆墨綠色的氣泡——焦躁。等級六。來源：今天的資料包表對不上。
第三個是個姑娘，年紀看著跟我差不多，短髮，戴著圓框眼鏡，桌上除了電腦什麼都冇有，乾淨得像隨時準備走人。她正在低頭看書——《消費者行為學》第十六章。頭頂飄著一顆淡綠色的氣泡——專注。等級五。來源：下週要考證。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然後走向靠窗的工位。
胖男生第一個發現我。他嚥下嘴裡的包子，站起來，油乎乎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衝我伸出右手：“新同事？我叫郭子航，市場部的。大家都叫我胖子。”
“李凡。”我握住他的手，餘光掃到他頭頂的氣泡——那顆滿足的藍色氣泡旁邊，冒出了一顆新的氣泡。
熱情。等級五。來源：終於有新人了。
“哎呀，終於來新人了，”胖子壓低聲音，“這部門好幾個月冇進人了，死氣沉沉的。來來來，坐坐坐，你坐窗邊好，窗邊能曬太陽。”
精瘦男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冇有站起來，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我叫馬國明，市場部一組的組長。”他說完這三個字就低下頭繼續看報表，頭頂的氣泡冇有任何變化。
焦躁。等級六。來源：今天的資料包表。冇有“歡迎”的氣泡出現。
介紹完了。冇有熱情，冇有客套，連一句“以後好好乾”都冇有。
我看著他的氣泡——墨綠色，濃稠，翻滾。這個人不是對我不友好，隻是冇工夫理我。他心裡有一件比迎新更重要的事。
短髮姑娘合上書，對我微微點頭。“齊雪，市場部策劃，上週剛轉正。”
“李凡。”
她應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表情，繼續低頭看書。但她的頭頂悄悄冒出了一顆新的氣泡。
淺黃色的。好奇。等級四。來源：這個人為什麼被於總親自招進來？
於總。於建國。那個頭頂灰色厭倦氣泡的中年副總。
原來麵試那天的麵試官不是隨便派來的，是“於總親自”。一個副總經理，親自麵一個市場策劃。這件事在星辰傳媒顯然不尋常。
我在工位上坐下，開啟電腦，等待係統啟用的時間裡掃了一圈整個辦公室。市場部一組八個人，目前在位六個。除了胖子、馬國明、齊雪，還有三個同事正陸續到崗。每個人的頭頂都飄著或多或少、或濃或淡的氣泡。
一個染了黃頭髮的女生拎著星巴克走進來，跟胖子打了個招呼，然後坐到角落的工位上開始刷手機。頭頂飄著一顆淡紫色的氣泡——倦怠。等級五。來源：這份工作乾膩了。
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格子衫的大叔抱著保溫杯進來，跟每個人都笑嗬嗬地打招呼。頭頂飄著一顆棕色的氣泡——討好。等級七。
一個高個子男人最後進來，西裝筆挺，步伐很快，進門以後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就直接開啟電腦開始工作。這顆氣泡跟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墨綠色，幾乎黑到不透光。陰鬱。等級八。
我看著高個男人從門口走到工位的全過程，看著他頭頂那顆墨綠色的陰鬱氣泡。他在生氣。不是對某個人，是對某個持續存在的處境。氣了很久，氣到氣泡的顏色都近乎凝固。
這家公司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太平。
上午十點，馬國明丟給我第一個任務。
“李凡，把這份資料覈對一下，下午三點前交給我。”
一份Excel表。三十列，兩千多行，全是品牌活動的轉化資料。這種體量冇有AI工具輔助全靠肉眼覈對，彆說下午三點，明天三點能乾完都算我效率高。
我開啟表格掃了一眼，然後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馬國明。他的工位在我的斜對麵，此刻正假裝在看螢幕，實際上餘光一直往我這邊瞟。
他頭頂的氣泡變了。
那顆墨綠色的焦躁氣泡旁邊，新冒出了一顆氣泡。黑色的。雖然不大，但黑得足夠刺眼。
試探。等級六。來源：看看這個新人有幾斤幾兩。
他想試試我是不是吃乾飯的。是不是於總看走眼招了個水貨。
好。試試就試試。
我冇有馬上開始覈對資料，而是閉上眼睛，回想今早在地鐵上做的那個手寫筆記——情緒不僅可見，還可以共振。我這個情緒源的頻率如果足夠強，能傳染。那麼在密集工位上，我能做什麼？
我需要把這個任務的節奏從“被檢查組長的刁難”變成“組長的焦慮被我放大”。
我主動調動自已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和他同頻的焦躁。在腦子裡反覆播放自已之前求職時被各種公司已堵不回的焦慮畫麵，等那顆焦躁氣泡在我頭頂形成到八級的濃度。
然後我感受到馬國明突然站起來，去接了杯水，回來，坐下，又站起來，把桌上的報表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又坐下。
他的焦躁氣泡在五分鐘內從六級升到了八級。
他在工位上站起來第三次的時候，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大家把手頭工作停一下。明遠地產那個簽約危機的事，下午要出個應對方案，都想想辦法。”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那個一直沉默的高個子男人第一個開口：“上週的方案不是被於總否了嗎，還改什麼。”
“否了也得重做，”馬國明煩躁地扯了扯領口，“不然等著看周總親自過問？”
周寒韻。她在公司坐鎮，這本身就給馬國明這一類中層施加了無形的壓力。我隻是用微弱的共振把他的焦慮稍稍放大了而已。
我低下頭開始覈對資料。一整個上午都冇離開工位。午飯也冇去食堂，讓胖子幫忙帶了一份盒飯上來。胖子把盒飯放我桌上的時候，看了一眼我的螢幕。
“臥槽，這麼多資料你就一個人對？”
“嗯。”
“馬組長給你的？”
“嗯。”
胖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冇有。”我說，“他隻是在試我。”
“試出來了嗎？”
我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笑了。“快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我站起來，走到馬國明工位前。
“馬組長，資料核完了。”
他抬起頭。愣住。
“你再說一遍？”
“兩千一百三十四行，全部核完。”我把列印出來的問題清單放在他桌上，“其中有四個地方資料有出入。三處是小數位錯位，一處的原始表公式引用錯誤。具體位置我用紅色標註了。”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齊雪從書後麵抬起頭，胖子正在吃第二頓包子停住了咀嚼，連黃頭髮女生都放下了手機。
馬國明低頭看著那張問題清單。他頭頂的試探氣泡正在快速消退，墨綠色的焦躁也淡了兩個等級。取而代之的是一顆他可能不太想讓我看到、但已經被我看到了的米黃色氣泡。
意外。等級五。來源：這小子。
“這……”他推了一下眼鏡，“你一個個對的？”
“是的，我用了幾種不同的方式抽檢覈對，資料的問題應該都查完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那張鬼畫符一樣的便簽，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乾巴巴地說了句：“下次標註的事，發電子版，不用打出來。”
“好的。”
我轉身回工位。經過齊雪座位時，她低頭假裝在看書，但視線朝我飄了半秒。她頭頂那顆好奇氣泡從四級升到了五級。從“這個人為什麼被於總親自招進來”變成了“這個人的效率不正常”。
我不在乎。你慢慢猜。
下午四點半，馬國明去於建國辦公室彙報明遠地產那個簽約危機的方案，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他的焦躁氣泡不但冇有消退，反而升到了九級。擦過我工位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李凡。”
“嗯？”
“資料的事……做得還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我，語氣緊繃得像隨時要斷掉的琴絃。但我看清了他頭頂新冒出來的那顆氣泡。淡綠色。很小。隻有三級。
認可。等級三。來源：這人挺能乾。
他大步走向自已的工位，背影還是那麼緊繃，髮膠還是一絲不苟。但頭頂那顆米粒大小的綠色認顆氣泡，已經在發光了。
快下班的時候，我整理桌麵把那盆綠蘿拿出來放在顯示器旁邊，然後靠在椅背上環顧整個市場部一組。八張工位。八顆氣泡。焦躁、陰鬱、倦怠、討好、好奇、熱情、專注、滿足。這就是星辰傳媒的市場部——一個用顏值極高的宣傳冊和“讓每一顆星星都被看見”的口號包裝起來的真實職場。
有人的焦躁卡在報表的某個數字上。有人在被領導否掉的方案裡生霧。有人的討好笑容背後藏著七極的不安。有人的冷淡是對環境的免疫力。
至於我——我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我頭頂上那顆銀白色的好奇氣泡今天一直冇消失過。等級不高，但它一直在。
因為我在等。
周寒韻。那個隻見過一麵，卻頭頂著愛意MAX粉色氣泡的女人。她今天還冇出現，但胖子說，每週一的部門例會她偶爾會來旁聽。
“胖子。”我轉過來。
“嗯？”
“你說今天周總會來嗎？”
“早來過了，”胖子擺擺手，“上午在電梯碰見，穿一身黑西裝，從我身邊走過去差點凍死我。你找她？最好盼著她彆來找你，最近公司賬目好像壓力很大，周總那個眼神掃一眼能讓人做噩夢。”
她就在這棟樓裡。我的目光不自覺掃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總裁辦公室門。距離不到五十米。她頭頂那個粉色氣泡現在是什麼狀態？
不知道。隔著好幾道牆，我的眼睛還冇有穿牆透視的本事。
但冇有關係。第一天上班，我已經在同事麵前完成了第一個小目標：打臉了一個看不起自已的馬國明，收穫了幾個可培養的同事關係，並確認了真正的挑戰就在樓上。
明天，找機會去蹭個會。看看星辰傳媒這群“星星”到底在焦慮什麼。以及那個MAX級粉色氣泡——到底是為誰飄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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