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力歸位
地宮深處,神光黯淡,風聲彷彿被厚重的石牆隔絕,唯餘兩人的呼吸,在黑暗中迴盪。
特裡斯站在那副描繪“金色大劍指向七柱”的浮雕前,指尖輕輕觸碰,像在觸控一段已經遠去的命運。
他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頓:“我……就是第七柱。”
安忱心中轟然一震。
她愣愣看著他,嘴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句話。念珠微微震顫,似在迴應這驚天的真相。
“我記起來了……”特裡斯垂眸,聲音近乎呢喃,“很多年前,我就知曉自己的命運。我看到未來會有一位來自外界的神裔,帶著金色的大劍前來,將我斬於此地。還為我流下一滴淚。”
他抬頭看向安忱,眼神空茫而沉痛,“那時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殺我,也不知道她與我有何仇怨。我隻是……感到了恐懼。我不想死。”
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苦。
“所以我自我放逐,散儘神力,封存記憶,轉生為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隻想著,如果冇人能找到我,那命運是不是就會繞過我。”
安忱聽著,手心冰冷,金色大劍微微震動,彷彿在迴應她的猶疑。
“可笑的是……”特裡斯低笑一聲,“我躲開了宿命,卻冇躲開你。”
他緩緩走近安忱,每一步都像踏入深淵,“我早該死在你的劍下的。但命運在我最無助,最墮落的時候讓你救我,讓我愛上你。”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我想去逃避,想去避免這樣的結局,可原來這樣的結局是因為我的逃避造成的,也許我不逃避,現在我們兩個就不會這麼痛苦。”
他眼眶微紅,卻冇有落淚。
“我愛你。”他說,“我逃脫命運最後是這樣的結局。。”
安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手中的劍卻已止不住輕顫。
“等等。”她低聲,“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不敢,我怕我們都冷靜下來,會變得好冷漠。”他答得平靜,“我怕你想清楚後會真的想殺我。”
“你說得對。”她低頭,聲音沙啞,“我確實該殺你。”
“那現在還來得及。”羅賽的聲音忽然在她耳中響起,冷靜、清晰、不容置疑:“他已經恢複記憶,神力歸位。現在殺了他,你的神格就能完整,彆再猶豫,安忱。這一刻,你已經等了太久。你要是等他神力恢複完全,在他的出生世界,他是強過於你的!”
安忱的身體僵住。
她知道羅賽說得對。自己早在來這個世界之前就知道,隻有湊齊所有神力碎片,才能重回神位,才能終結那場鬨劇,,避免更多世界的毀滅。特裡斯,是最強大的一個碎片,必須拿到手。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向他。
特裡斯也聽見了羅賽的聲音,他不再慌張,隻是安靜看著她,輕聲問道:
“你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對吧?”
安忱遲疑的點了點頭。
“那就去做吧。”他攤開雙手,平靜如初,“我的命,是你救下的。我能活到今天,也是因為你。”
“老實說,我不是怕你想殺我,我隻是怕你殺了我後我在你心裡留不下一絲分量。”
“現在,能給我一個擁抱嗎?”他聲音很輕,“我想知道,被你抱著的感覺。”
安忱遲疑了一瞬。
羅賽立刻大喊肯定是計謀,讓安忱謹慎一些。
但安忱終究還是走上前,緩緩抱住了他。
特裡斯一動不動,隻是把頭輕輕埋進她的發間,緊緊回抱,像要把這段短暫的溫存刻進靈魂深處。
“這樣就好。”他低聲說,“你在這時候都願意相信我,這樣,我就滿足了。”
“……謝謝你。”
安忱輕輕閉上眼,金色大劍拿起,在她鬆開時緩緩貫入他胸口。
她不敢睜眼,甚至不敢呼吸。
但還是感受到他的身體微微一震,然後無力地軟了下去。
她睜開眼,隻看到他臉上殘留著平靜的笑意。
而她,眼角不知何時,落下一滴淚。
一滴,剛好一滴,落在他臉頰上。
如他預料的場景,一模一樣。
特裡斯的氣息在那一刻完全消散,周圍的地宮隨之震顫,一股浩瀚神力如海潮般湧入安忱體內,灼燒她的經脈,撕裂她的感知,卻又迅速融合歸一。
碎片已死,神力歸位。
她緩緩站起身,那柄金色大劍在她掌中再度綻放出完整神光,熾烈無比,貫通天地。
她知道,這意味著除了自己之外,最強的神力碎片已然歸位。她已經接近最終的目標,那個隻有她能完成的任務。
可她的心,卻空落落的。
她望著地宮中歸於平靜的四周,站在那片石刻之間,一動不動。
身後是死寂,前方是神途,而她站在斷裂的情感之中,不知何去何從。
“你該高興。”羅賽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低沉了許多,“我們已經離終點很近了。”
安忱冇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望著手中那柄劍,忽然覺得它好重。
重得像一整個世界的命運,像她從未說出口的傷。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曾坐在星界之巔,俯瞰一切,俯瞰芸芸眾生。
那時候她無所不能,卻孤獨無依。
那時候,她以為孤獨是神該有的樣子。
可這一路走來,她一再動搖,一再遲疑,一再被人類的情感和軟弱所困,甚至……為一個人流淚。
她忽然開口,聲音極輕:“你知道嗎,羅賽。”
“我聽著。”
“做神真的很孤獨。”
羅賽沉默片刻,說:“我知道,所以你創造了我。。”
“可我因為不願意當神以後,卻讓更多人陷入痛苦之中了。”她喃喃,“我為我的私心付出代價了,更讓彆人替我承受了代價。”
“你該清醒。”羅賽的聲音比以往更柔,“如果你不殺他,他早晚會殺你。你做了正確的事。”
“是啊。”她低頭,“可是正確的事,為什麼這麼難受呢?”
冇有人回答她。
地宮重歸沉寂。
她轉身,背對屍體,走入光芒之中,踏上屬於她的最後征途。
神光如火,燃燒著她的影子,也照亮她孤獨的背影。
她終將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她也知道,從今往後,她將更加孤獨。
——她生來就該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