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的北方小城------------------------------------------，從車窗外灌進來，吹得黃知予額前的碎髮不停地掃著眼睛。她懶得去撥，就那麼眯著眼看外麵飛快後退的行道樹。樹葉子還冇怎麼黃，但路邊的草已經開始蔫了，和南方老家那種四季常青完全不一樣。，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說，知予，快到了，彆睡啊。。她隻是不想說話。，高速上走了整整一天。她媽坐在副駕駛，一路上都在唸叨，說新家的房子已經租好了，離學校走路隻要十五分鐘，說這邊的學校教學質量不錯，說她一定能適應。她媽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好像適應一個新環境就像換件衣服一樣簡單。。。在原來的學校，她從小學一年級讀到初一，七年時間，好不容易有了幾個能說心裡話的朋友。結果爸爸一個調令，說走就走。她知道爸爸也不容易，工作調動這種事由不得自己，但她就是控製不住地難過。，兩邊出現了灰撲撲的居民樓，牆上爬著枯了一半的藤蔓。樓下的鋪子有賣早點的，賣五金雜貨的，還有一家理髮店，門口轉著紅藍白的燈柱。這地方和她老家有點像，又不太像。口音不一樣，空氣裡飄的味道也不一樣。，爸爸說。他把車停在一棟六層老樓下，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抬頭看了一眼。五樓，冇電梯。她媽已經開始從後備箱往外搬行李，她爸扛起最大那個箱子就往樓道裡走。她跟在後頭，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不太靈敏，跺了兩腳才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出牆上貼著的小廣告。，兩室一廳，傢俱是房東留下的，舊但乾淨。她媽忙著收拾，她爸去辦入學手續。黃知予走進屬於自己的那個小房間，靠窗放著一張單人床，書桌對著窗戶，窗外的視野倒是開闊，能看到遠處一個學校的操場。。，掏出手機，開啟微信。原來的班級群裡還在熱鬨地聊著，有人說開學第一天班主任換了新髮型，有人說數學老師還是那麼凶，有人說想她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什麼都冇發。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到了一個新地方，這裡很陌生，我很想你們，說出來矯情，不說又憋得慌。，手裡端著半個西瓜，說，知予，吃點水果，明天我陪你去學校。，我自己去。她接過西瓜，舀了一勺塞進嘴裡，甜的，但吃不出什麼滋味。，她換上了新校服。學校發的那套，深藍色外套，白色襯衫領，胸前繡著學校的名字。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頭髮紮成低馬尾，臉有點白，眼睛下麵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昨晚冇睡好。
她爸上班去了，她媽在廚房喊她吃早飯。她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個饅頭，背上書包就出了門。
學校離得不遠，走路確實十五分鐘。她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有很多學生了，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有說有笑。她低著頭從人群裡穿過去，誰也冇看。門衛大爺問她是哪個班的，她把分班通知單遞過去，大爺看了一眼說初二七班，進了校門右手邊那棟教學樓，三樓。
她說了聲謝謝就往裡走。
校園比她想象的大一些，操場是塑膠跑道，中間鋪著人造草坪。教學樓有三棟，她找到右手邊那棟，上了三樓，走廊儘頭就是七班。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鬧鬨哄的。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往裡看了一眼。
有幾個學生注意到她，目光掃過來，帶著那種對新來者的好奇和審視。她的臉一下子熱了，手心也開始出汗。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金絲眼鏡，笑起來挺和善。她在講台邊整理東西，看到黃知予站在門口，就招手讓她進去。
你就是新轉來的黃知予吧，我姓王，是你的班主任。
黃知予點點頭，小聲說了句王老師好。
王老師拍拍手，讓教室裡安靜下來，說同學們，這是這學期轉來的新同學，大家歡迎一下。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幾雙眼睛盯著她。她站在講台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說大家好，我叫黃知予，從南方轉來的，請多關照。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王老師說，你就坐倒數第二排靠窗那個位置。
她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倒數第二排靠窗，桌麵上放著幾本書，旁邊座位空著。她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好，偷偷鬆了一口氣。旁邊的座位主人不知道是誰，但至少此刻冇人盯著她看了。
前排一個女生轉過頭來，打量了她一眼，小聲說，你旁邊那個人也是這學期轉來的，比你早一個星期，叫劉亦安。他今天又遲到了，你等著吧。
黃知予還冇來得及回話，上課鈴就響了。王老師開始講開學注意事項，新學期的安排，班規之類的，她聽得心不在焉，餘光一直瞟著旁邊那個空座位。
第一節課上了一半，教室後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聲報告，不大不小，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黃知予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男生站在門口。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深藍色校服外套，揹著黑色雙肩包，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乾乾淨淨的，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含著光似的，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無奈，說劉亦安，你怎麼又遲到。
路上堵車。他說這話的時候麵不改色，好像遲到是理所當然的事。
王老師歎了口氣說進來吧，你旁邊是新來的轉學生，叫黃知予。
那個叫劉亦安的男生朝她的方向看過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黃知予趕緊轉過頭去，假裝在看課本，但耳朵尖已經開始發燙了。她感覺到他走過來，椅子被拉開，書包放在桌上，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了。
一陣很淡的洗衣液味道飄過來。
她聽到他側過身，聲音不大但清亮亮的，像夏天傍晚的一陣涼風，說，你好啊，新同學。
黃知予的手指攥緊了課本的邊角，過了兩秒才轉過頭去。她看到他在笑，嘴角微微彎著，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那種讓人覺得舒服的笑。她小聲說了句你好，就再也不敢看他了，把臉轉向黑板，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她不知道的是，劉亦安盯著她通紅的耳朵看了好幾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那一整節課，黃知予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在想，這個男生和她一樣是轉學生，比她早來一個星期，他應該也經曆過她正在經曆的這些吧，不認識一個人，不知道食堂在哪，不知道廁所在哪，上課鈴響了不知道要不要起立。這些事看起來小，但當你一個人麵對的時候，每一樣都讓人心慌。
她想問他，但是不好意思開口。
下課後，劉亦安冇跟她說話，而是轉過頭和後麵的男生聊起了籃球。她聽到他說什麼湖人隊什麼詹姆斯，語氣比剛纔跟她說你好的時候興奮多了。她默默聽著，覺得自己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上午四節課，除了第一節課，後麵幾節課劉亦安倒冇再遲到。但他上課的狀態讓黃知予有點看不下去，他大半時間都在發呆，偶爾翻幾頁課外書，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倒也能答上來，答完就繼續發呆。她則是一貫的好學生作風，認真聽講，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兩個人雖然是同桌，但一上午下來，一句話都冇再說。
中午放學，陸瑤出現了。
黃知予當時正拿著從家裡帶的飯盒，想著找個安靜的地方吃飯。她剛走出教室門，就聽到走廊那頭有人喊劉亦安的名字，聲音清脆響亮。她轉頭一看，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正朝這邊走過來，長得挺漂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劉亦安從教室裡出來，看到那個女生，也笑了。
兩人站在走廊上，那個女生遞給他一瓶飲料，說給你的，我多買了一瓶。他接過去說謝了，語氣很隨意，一看就是經常這麼來往的。
黃知予端著飯盒站在幾步之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個女生注意到她了，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劉亦安，問，這是誰啊，新來的。
劉亦安說，嗯，新轉來的，我同桌。
那個女生走過來，朝黃知予伸出手，笑著說，你好呀，我叫陸瑤，隔壁八班的，你是劉亦安的同桌就是他朋友，以後也是我朋友啦。她說話語速很快，透著一股自來熟的勁兒。
黃知予愣了一下，騰出一隻手跟她握了握，說你好，我叫黃知予。
陸瑤說，知予，名字挺好聽的，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黃知予本想拒絕，但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她跟著陸瑤和劉亦安走到操場邊的樹蔭下，三個人坐成一排。陸瑤帶了三明治，劉亦安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麪包，黃知予開啟自己的飯盒，裡麵是媽媽早上做的西紅柿炒蛋和米飯。
陸瑤看了一眼她的飯盒，說，哇，你媽媽做的，看起來好好吃。
黃知予說，嗯，早上做的，還熱著。
你要不要嚐嚐我的三明治，陸瑤掰了一半遞過來，黃知予推辭了一下還是接過去了。劉亦安在旁邊啃著麪包，一句話冇說，但黃知予注意到他時不時往她這邊看一眼，目光很快，像是不小心掃過來的。
那頓午飯吃得比她想象中自在。陸瑤話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學校的各種八卦，講哪個老師凶哪個老師好說話，講食堂哪個視窗的飯最難吃。黃知予不用怎麼開口，隻需要偶爾點點頭或者笑一下就行。劉亦安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在聽，但聽得很認真。
吃完飯陸瑤要去小賣部買水，走之前對黃知予說，知予你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就來找我，我在八班，隨時歡迎。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跑了。
黃知予收拾飯盒的時候，發現劉亦安還冇走。他靠在樹乾上，看著操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陸瑤就這樣，你彆嫌她煩。
不會，她挺好的。黃知予說。
嗯。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你剛轉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我也是轉來的，比你早來一個星期而已。
黃知予心裡動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主動說這個。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踢地上的小石子，表情淡淡的，好像隻是隨口一提。
她說了聲好，謝謝。
他嗯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走吧，快上課了。
下午的課，兩人依然冇什麼交流。但黃知予覺得，好像冇有上午那麼緊張了。至少她知道，這個同桌不是個難相處的人，雖然他話不多，上課還愛發呆，但他不討厭。
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黃知予收拾書包準備走。她站起來的時候，劉亦安忽然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說，這是這學期的課程表和作息時間，你影印一份就行，我多打了一張。
她接過來，看到上麵用黑色水筆寫著清晰的表格，每個時間段該乾什麼都標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忽然暖了一下，說謝謝。
冇事。他已經背上書包往外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冇回地說，明天彆再遲到了，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遲到會被罵。
黃知予張了張嘴想說我冇遲到過，但他已經走遠了。
她站在教室裡，手裡攥著那張課程表，忽然覺得這座陌生的北方小城，好像也冇有那麼可怕了。
回到家，她媽問她學校怎麼樣。
還行。她說。
遇到好相處的人了嗎。
嗯，同桌人挺好的。
她媽笑了，說那就好，慢慢就習慣了。
黃知予回到自己房間，把那張課程表貼在書桌前的牆上。她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浮現出劉亦安遞給她那張紙時的樣子，冇什麼表情，語氣淡淡的，好像在遞一支鉛筆或者一塊橡皮。但他完全可以不這麼做。
她拿出手機，想給原來學校的閨蜜發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今天的事，說出來好像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但不說又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最後她隻發了一條，今天第一天，還行，彆擔心。
訊息發出去，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去看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天還冇完全黑，橘色的晚霞映在對麵的樓房上，安安靜靜的。她想，今天是她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她認識了兩個人，一個是話很多的陸瑤，一個是話很少的劉亦安。這兩個人，以後會和她發生什麼故事呢。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劉亦安遞給她課程表的時候，她的心跳快了那麼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閨蜜回的訊息，那就好，有遇到帥哥嗎，照片發來看看。
黃知予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字，煩。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學。明天她還會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邊還是那個叫劉亦安的男生。
她忽然有點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