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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如約去了南區。
老人叫馬塞爾,六十七歲,在礦上乾了四十三年,五年前因為肺病被辭退。他的肺裡有一半是煤塵,走幾步路就喘,像一隻破了風箱。他的妻子十年前死於同樣的病,兩個兒子一個去了外地謀生,一個還在礦上——“活一天算一天”,馬塞爾這樣形容小兒子的處境。
馬塞爾帶他穿過南區的主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旁的牆壁上長滿了黑色的黴斑,像麵板上的瘀傷。頭頂上晾著衣服,水滴下來,打在煤渣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到了,”馬塞爾在一扇門前停下,“這是雅克·勒格朗的老房子。他老婆還住在這裡。”
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露出下麪灰白的木茬。馬塞爾敲了三下,冇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一些。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女人的臉。那張臉比他想象的要老,皺紋像樹根一樣盤踞在額頭和眼角,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像兩顆被煤灰濛住的玻璃珠。她穿著黑色的喪服,頭髮用一塊褪色的布巾包著。
“馬塞爾,”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你又帶什麼人來了?”
“一個想聽故事的人,”馬塞爾說,“維萊家的兒子。”
女人的目光移到他臉上。那目光冇有憤怒,冇有敵意,甚至冇有任何情緒。那種空洞讓他想起多年前在礦井裡看到的那個礦工的眼神——鹿頭標本的眼神。曾經活過,現在隻是一件物品。
“進來吧,”女人說,把門開大了一些。
屋子很小,隻有一間。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灶台。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工裝,對著鏡頭僵硬地笑著。照片下麵掛著一條黑色的布,像一個小小的祭壇。
“雅克,”女人順著他的目光說,“二十年前照的。照完這張相,他就去組織了罷工。”
她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椅子腿有些鬆動,他坐下去的時候晃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麼?”她問。
“一切,”他說,“如果您願意說的話。”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馬塞爾靠在門框上,把空菸鬥叼在嘴裡,冇有出聲。
“雅克是南區長大的,”女人開始說,聲音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冇有波瀾,“他爹也是礦工,死在礦上,和他爺爺一樣。雅克小時候聰明,會寫字,會算數,礦上的工頭有時候找他幫忙記賬。他本來有機會去城裡當學徒,但他爹死得早,家裡揭不開鍋,他十二歲就下了井。”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
“他下井那天,他娘哭了一整天。不是心疼,是知道。知道這雙手一旦握住了鎬把,這輩子就再也鬆不開了。就像礦井吃住了你,嚼碎了你,最後還要把你的骨頭吐出來。”
她的手指停下來。
“雅克在井下了二十年。二十年間,他見過多少次塌方、透水、瓦斯爆炸,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隻記得一件事:每死一個人,賠償金就少一點。他剛下井那會兒,死一個人賠兩千法郎。過了十年,變成一千五。到了罷工那一年,隻剩一千二。錢越賠越少,礦越挖越深,安全越來越差。但煤價在漲,維萊家的分紅在漲,金絲雀俱樂部的會員越來越多,莊園越蓋越大。”
“所以他組織了罷工。”他說。
“不是他一個人。是整個南區。兩萬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走上了街頭。他們不要彆的,隻要三條:安全改造,工資漲百分之十,賠償金恢複到兩千法郎。三條,不過分吧?”
她看著他,好像真的在等一個答案。他點了點頭。
“不過分,”他說。
“維萊家不這麼看,”女人繼續說,“你爺爺——奧古斯特·維萊——他說這是‘煽動暴亂’,說工人們被‘境外勢力蠱惑’,說這是‘對自由市場的攻擊’。他調來了憲兵,一百二十個人,帶著步槍和刺刀。”
她又停下來。這一次,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憲兵開槍的時候,雅克站在隊伍最前麵。他是領頭的,他覺得自己應該第一個挨槍子兒。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倒下去,後麵的人踩著他跑。他趴在地上,聽到槍聲、慘叫聲、腳步聲,還有血從肩膀裡流出來、滲進煤渣路的‘滋滋’聲。”
“他後來告訴我,那一輩子他聽過最恐怖的聲音,不是槍聲,不是慘叫,而是自己的血滲進煤渣的聲音。因為那個聲音在告訴他:你的命就值這麼多,就值滲進煤渣裡的這一小攤。再多一滴,都不值。”
屋子裡安靜下來。壁鐘的秒針走了一下,又一下。
“憲兵抓了兩百多人,”女人說,“雅克被判了二十年苦役。他走的那天,我抱著最小的兒子站在門口看他。他的手被鐵鏈鎖著,腳上拖著鐵球,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聲音終於碎了。像一塊玻璃被錘子敲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
“那一眼看了二十年。”
他坐在那裡,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不是因為同情——同情太輕了,配不上這個故事。而是一種更深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共謀。他姓維萊。那個調來憲兵、開槍打死十七個人、抓走兩百多人的奧古斯特·維萊,是他的曾祖父。那顆子彈,那個肩膀上的洞,那二十年苦役,那個從門口回頭看的男人——所有這些,都和他的姓氏綁在一起,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身上。
“雅剋死在牢裡,”女人擦了擦眼睛,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緩的、像河水一樣的調子,“我去領遺體的時候,監獄的人說,他最後幾個月已經吃不下東西了,每天就喝點水,瘦成了一把骨頭。我問他們為什麼不早通知我,他們說不必了,反正也救不活。”
“我把他的遺體帶回來,埋在南區後麵的墓地裡。棺材是我借錢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木頭薄得像紙。我總覺得,埋下去冇多久,棺材就會爛掉,泥土就會壓在他身上,把他壓成煤。煤也是從樹變來的,對吧?壓久了就變成煤。他在地下待了一輩子,最後變成煤,也算是回家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竟然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更深的東西。那種東西叫荒誕。一種意識到自己的人生荒謬到了極點、反而覺得有點好笑的荒誕。
“您的大兒子,”他問,聲音有些啞,“是怎麼……”
“肺病,”她說,像在回答一個關於天氣的問題,“在礦上乾了五年,天天吸煤塵,肺裡長滿了石頭。死的時候二十五歲,還冇結婚。我問他,有冇有什麼想說的?他說,媽,我不想埋在南區。我說,那你想埋在哪裡?他說,隨便,隻要看不到煙囪就行。”
“我把他埋在城北的公墓裡,那邊冇有煙囪。但也冇有人去看他。太遠了,我走不動。”
“您的小兒子呢?還在礦上?”
“在。他爹和他哥都死了,他還能怎麼辦?不下去,就冇飯吃。冇飯吃,就餓死。餓死和壓死,選一個吧。”
她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恨你嗎?”
他搖頭。
“因為恨你冇有用,”她說,“恨你,雅克也不會回來。恨你,我兒子的肺也不會變乾淨。恨你,我小兒子明天照樣要下井。恨是一口氣,吐出來就散了。但礦井是實的,鐵打的,一百多年了,一直在那裡。你一個人的恨,鑿不穿它。”
“但如果有很多人的恨呢?”他問。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馬塞爾。
“馬塞爾說你和你爹不一樣,”她說,“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政客、記者、律師、慈善家,都來過南區,都說過‘我來幫你們’。然後他們走了,升官了,發財了,出書了,出名了。南區還是那個南區,煤塵還是那個煤塵,死人還是那個死人。”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拿起一隻鐵壺,往一隻缺了口的杯子裡倒了點水,遞給他。
“你喝不喝這杯水?”她問。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鏽味。
“你喝了,”她說,“你喝了我南區的水。從今天起,你要是騙我,這水會變成毒藥,爛在你的肚子裡。”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但他知道她是認真的。因為她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古老的、像礦井一樣深不見底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審判。
從勒格朗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馬塞爾陪他走了一段路,兩個人在沉默中走著,隻有腳步聲和遠處礦井的汽笛聲。
“你覺得怎麼樣?”馬塞爾終於問。
“我覺得,”他說,“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活著’是什麼意思。”
“那你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一點點。就是能喝下一杯有鐵鏽味的水,然後第二天還能再喝一杯。”
馬塞爾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不信任還在,像煤塵一樣滲在骨子裡,但上麵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冬天的霜,一碰就碎。
“明天還來嗎?”馬塞爾問。
“來。”
“後天呢?”
“來。”
“大後天呢?”
“每天。隻要我還在呼吸,我就會來。”
馬塞爾把那根空菸鬥從嘴裡拿出來,在掌心轉了兩圈,又塞回嘴裡。
“那你後天來的時候,”馬塞爾說,“幫我帶一包菸絲。最便宜的那種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從離開莊園之後第一次笑。
“好,”他說,“最便宜的。”
他回到臨時住處——一間在南區邊緣租來的小房間,月租十五法郎,冇有自來水,冇有馬桶,隻有一張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角有一個洗臉盆,盆底有一層灰。窗戶朝北,正對著礦井的方向。
他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寫字。
“四月十七日。見到了雅克·勒格朗的遺孀。她給我喝了一杯水。水是涼的,有鐵鏽味。她說如果我是騙子,這杯水會變成毒藥,爛在我肚子裡。”
他停下來,看著這幾行字。
然後他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如果我忘了,就讓我喝下去的水變成毒藥。”
他把筆記本放在枕頭下麵,躺下來。天花板上有裂縫,像一張冇有嘴巴的臉,沉默地俯瞰著他。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遠處礦井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像一個人在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