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盪的盡頭比想像中開闊,渾濁的河水在這裏拐了個彎,沖積出一片半月形的灘塗。灘塗邊緣停著艘破舊的烏篷船,船身斑駁,露出底下的桐油色,船頭插著根褪色的木杆,桿頂繫著塊藍布,在風裏耷拉著,像隻疲倦的鳥。
“是秦叔說的渡口!”二柱子先跑上灘塗,鞋上的泥塊蹭在船板上,留下串歪歪扭扭的印子。他趴在船邊往艙裡看,喊了聲,“有人嗎?”
艙裡沒動靜,隻有船篷被風吹得“啪嗒”響。桃花跟著走上前,注意到船尾繫著根粗麻繩,繩結打得很特別——是個“雙環扣”,和老根叔藥方本裡畫的求救暗號一模一樣。
“秦叔,您看這繩結。”桃花指著繩結,“像是自己人留的。”
秦擺渡湊近看了看,眉頭突然皺起來:“不對,這結是反的。”他蹲下身,指尖在繩結上比劃,“雙環扣該是左環壓右環,這個是右環壓左環,是‘有危險’的意思!”
眾人心裏一緊,剛放鬆的神經又綳了起來。李郎中往四周望瞭望,灘塗空蕩蕩的,隻有遠處的蘆葦在晃動,像藏著無數雙眼睛。“會不會是老徐留下的?”他低聲問,“他知道咱們要來,提前示警?”
“不好說。”桃花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那半包艾草,點燃了一小撮。濃煙在風裏打著旋,飄向烏篷船的方向。這是她和秦擺渡約定的暗號——若船主是自己人,見了艾草煙會在船頭敲三下船板。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船篷裡還是沒動靜。倒是遠處的蘆葦叢裡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葦稈。二柱子立刻握緊短刀:“誰在那兒?”
沒人應聲。但那聲音之後,灘塗的空氣彷彿更沉了,連風都帶著股說不出的滯澀。“山”字活死人——現在該叫他山子了,雖然還沒完全恢復,眼神卻清明得很,他拽了拽二柱子的胳膊:“船……船底下有東西。”
眾人趴在船邊往下看,渾濁的河水下,隱約能看見個黑影,貼著船底晃動,不像是魚,倒像是個人!桃花心裏咯噔一下,剛要讓眾人後退,船篷突然被掀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鑽了出來,手裏舉著把砍刀,臉上帶著獰笑:“總算等來你們了!”
漢子身後還跟著兩個精瘦的年輕人,都提著傢夥,顯然是早有埋伏。桃花立刻將孩子和老人護在身後:“你們是過江龍的人?”
“算你有點見識!”漢子啐了口唾沫,“當家的雖然被鬼子纏上了,但沒忘了你們這群耗子!他說了,拿不到龍涎草種子,就拿你們的人頭抵債!”
原來過江龍沒跟鬼子徹底火併,隻是暫時撤退,轉頭在渡口設了埋伏。桃花心裏暗罵一聲,餘光瞥見船底的黑影還在動,怕是還有埋伏,當下低喝一聲:“二柱子,護著老人孩子往後退!秦叔,跟我頂住!”
話音未落,漢子已經揮著砍刀衝過來。桃花側身躲過,順手撿起灘塗邊的一塊鵝卵石,狠狠砸在漢子手腕上。砍刀“哐當”落地,漢子疼得嗷嗷叫,另兩個年輕人立刻圍上來,刀光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秦擺渡雖然年紀大了,身手卻不含糊,抄起船邊的木槳,迎麵砸向一個年輕人的臉。年輕人沒防備,被砸得鼻血直流,手裏的短刀也飛了。二柱子趁機拽著山子往蘆葦叢退,張寡婦抱著孩子,李郎中扶著另兩個還在恢復的活死人,腳步雖慢,卻沒亂了陣腳。
“別讓他們跑了!”被砸了手腕的漢子捂著胳膊喊,指揮剩下的人追。桃花和秦擺渡且戰且退,盡量把敵人往遠離老人孩子的方向引。灘塗的泥地軟,跑起來費勁,雙方很快纏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船底突然“咚”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緊接著,船身猛地傾斜,剛才還在水下的黑影突然翻了上來——是個被捆著的人,嘴裏塞著布,渾身濕透,正是秦擺渡說的茶館老闆老徐!
“老徐!”秦擺渡又驚又喜,揮槳逼退敵人,“你咋被捆在船底?”
老徐說不出話,隻能拚命扭動,眼神示意船篷裡還有東西。桃花會意,虛晃一招躲開砍來的刀,幾步衝到船邊,掀開船篷——裏麵果然藏著個油布包,開啟一看,是一疊傳單,上麵印著“八路軍招賢納士”的字樣,還有張紙條,是老徐的字跡:“過江龍勾結鬼子,渡口有詐,速往上遊三裡的廢棄磚窯,我在那裏等你們。”
原來老徐早就被過江龍的人盯上了,沒能及時報信,隻能用反扣的繩結示警,自己卻被捆在船底當誘餌。桃花心裏又驚又愧,趕緊解開老徐身上的繩子,掏出他嘴裏的布。
“快……快撤!”老徐喘著氣,“過江龍帶了更多人,估計快到了!”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了馬蹄聲,還有人喊著:“往這邊追!別讓他們跑了!”
桃花當機立斷:“秦叔,您帶著老徐和女眷從蘆葦盪走,按紙條上說的去磚窯!二柱子,你跟我斷後!”
“我也留下!”山子突然開口,雖然聲音還有點沙啞,卻異常堅定,“我熟悉這一帶的水路,能幫你們引開他們!”
二柱子剛想反對,被山子瞪了一眼:“聽話!保護好大家,比啥都強!”
桃花不再猶豫,推了二柱子一把:“快走!我們隨後就到!”她撿起地上的砍刀,對山子和秦擺渡留下的兩個年輕弟兄說,“跟我來!”
三人朝著與蘆葦叢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踩出大聲響。過江龍的人果然被吸引過來,馬蹄聲和喊叫聲越來越近。桃花帶著山子和弟兄鑽進灘塗另一側的柳樹林,這裏的樹枝低矮,馬匹進不來,正好能拖延時間。
“往樹上爬!”桃花指著棵老柳樹,樹榦粗壯,枝椏茂密。三人麻利地爬上去,藏在濃密的枝葉裡。剛藏好,就見十幾個騎著馬的漢子沖了過來,為首的正是過江龍,胳膊上纏著繃帶,顯然剛才和鬼子的衝突沒討到好。
“人呢?”過江龍扯著嗓子喊,眼神在柳樹林裏掃來掃去。
“當家的,剛纔看見他們往這邊跑了!”一個手下指著柳樹,“說不定藏在樹上了!”
過江龍勒住馬,抬頭往樹上看。桃花屏住呼吸,握緊手裏的砍刀,山子和弟兄也各自握緊了撿來的石塊,準備隨時拚命。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槍聲,不是三八大蓋的聲音,而是更清脆的步槍聲——像是八路軍常用的漢陽造!
過江龍的人頓時慌了:“當家的,是八路軍!”
“媽的!真晦氣!”過江龍罵了一聲,顯然不想和八路軍硬碰硬,“撤!先避開再說!”
馬蹄聲漸漸遠去,柳樹林裏恢復了安靜。桃花這才鬆了口氣,從樹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看見三個穿著灰色軍裝的年輕人從樹林另一頭跑過來,為首的揹著步槍,帽簷下露出張年輕的臉,看到他們,立刻舉起手:“自己人!”
“你們是……”桃花也舉起手,心裏又驚又喜。
“我們是八路軍武工隊的,”年輕人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接到老徐的訊息,說你們被過江龍的人追殺,特意過來接應。我叫小石頭。”
山子和弟兄也從樹上跳下來,看著小石頭身上的軍裝,眼神裡滿是敬意。“多謝你們及時趕到!”山子激動地說,“要是再晚一步,我們就被追上了。”
“應該的。”小石頭擺擺手,“老徐在磚窯等著呢,我們趕緊過去匯合吧,過江龍說不定還會回來。”
三人跟著小石頭穿過柳樹林,往上遊的廢棄磚窯走。路上,小石頭說,老徐其實是武工隊的交通員,負責在鎮上收集情報,這次多虧他提前送出訊息,武工隊才能及時趕到。
“對了,”小石頭突然想起什麼,“老徐說,你們手裏有過江龍勾結鬼子的賬本?那可是重要罪證,能幫我們打掉這股惡匪!”
“在我這兒。”桃花掏出用油布包好的賬本,遞給小石頭,“你先拿著,交給組織更穩妥。”
小石頭接過賬本,小心地揣進懷裏,眼神更亮了:“太好了!有了這個,不愁治不了他們!”
廢棄磚窯在半山腰,是座早已停工的土窯,窯門塌了一半,裏麵黑漆漆的,卻意外地乾燥。眾人趕到時,秦擺渡他們已經到了,正圍著一堆火取暖,老徐坐在火堆邊,喝著李郎中遞來的草藥水,臉色好了不少。
“桃花!你們沒事吧?”秦擺渡看到他們,趕緊站起來。
“沒事,多虧了武工隊的同誌。”桃花笑了笑,走到火堆邊烤手,掌心被剛才的砍刀磨出了紅痕。
老徐放下藥碗,對小石頭說:“小石頭,你趕緊帶著賬本回隊裏,讓隊長抓緊部署,別給過江龍喘息的機會。我們在這兒等著,等你們端了他的窩點,再一起去根據地。”
小石頭點頭:“我這就走。你們在這兒注意安全,窯後麵有個暗道,萬一有情況,從暗道能去後山。”他又對桃花說,“嫂子放心,我們一定儘快回來接你們。”
看著小石頭的身影消失在窯外,眾人心裏都踏實了不少。火塘裡的柴火燒得正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烘烘的。山子靠在窯壁上,看著二柱子給大家分乾糧,突然笑了:“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跟八路軍打上交道。”
“爹,等去了根據地,我就報名參加武工隊!”二柱子啃著窩頭,眼睛亮晶晶的,“跟著他們打鬼子,除惡匪!”
“好小子,有誌氣!”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裏滿是欣慰。
張寡婦給孩子餵了點熱水,孩子咂著嘴笑了,笑聲在空曠的磚窯裡回蕩,驅散了不少陰霾。李郎中正在給另兩個活死人檢查身體,他們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自己走路,隻是還需要調理。遊方郎中在一旁幫忙,遞葯碗、燒火,做得有模有樣,臉上的愧疚漸漸被踏實取代。
桃花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突然很平靜。從溶洞到暗河,從葯窯到蘆葦盪,一路顛沛,卻總能在絕境裏找到生路,靠的從來不是運氣,而是身邊這些人的互相扶持——素不相識的人,因為一份守護的信念,成了比親人還親的夥伴。
她掏出懷裏那半片龍涎草葉子,放在火塘邊烤了烤,葉子上的金色粉末在火光下閃了閃,散發出淡淡的甜香。山子湊過來看:“這葉子還留著?”
“嗯。”桃花點頭,“就算種子沒了,這片葉子也能當個念想。說不定以後還能研究出它的用法,治好更多像你們一樣的人。”
李郎中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捏起葉子看了看:“這草確實神奇,藥效能透過麵板滲透,剛纔在渡口,我看見山子胳膊上的舊傷都淡了些。”
山子擼起袖子,果然,胳膊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邊緣泛著淡淡的粉色,比之前平整了不少。“還真是!”他又驚又喜,“根生哥沒騙我們,這草真能治病!”
眾人這才明白,龍涎草的藥效比想像中更強,哪怕隻是半片葉子,都有這麼大的作用。遊方郎中突然說:“我年輕時聽師父說過,龍涎草的葉子能提煉成藥膏,專治跌打損傷和毒瘡,隻是工序複雜,需要特殊的藥引……”
“什麼藥引?”李郎中追問。
“好像是……晨露調和的蜂蜜,還要用雲台山的溫泉水熬製。”遊方郎中皺著眉,努力回憶,“具體的步驟我記不清了,得找本古醫書查查。”
“根據地肯定有醫書!”二柱子興奮地說,“等咱們到了那兒,找個圖書館,一定能查到!”
火塘裡的柴火燒得劈啪響,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待。桃花把半片葉子小心地收起來,心裏想著,不管能不能找到古醫書,這份希望本身,就足夠支撐他們走下去了。
就在這時,窯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小石頭的動靜,更像是有人在躡手躡腳地靠近。桃花立刻示意眾人安靜,自己則和二柱子、山子悄悄摸向窯門。
月光從塌了的窯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長長的影子。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窯門外晃了晃,手裏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正往裏麵窺探。
“是耗子!”二柱子壓低聲音,認出是那個偷龍涎草種子的瘦小漢子,“他怎麼找來了?”
桃花示意他別出聲,自己則撿起塊石頭,慢慢挪到窯門後。耗子顯然沒察覺到裏麵有人,還在探頭探腦,嘴裏嘟囔著:“當家的真是的,讓我來這破窯找什麼賬本,人影子都沒有……”
原來過江龍不甘心,派耗子回來找賬本。桃花心裏冷笑,猛地從門後跳出來,一把將耗子摁在地上。耗子嚇得尖叫,手裏的東西“啪嗒”掉在地上——是個小小的布包,裏麵鼓鼓囊囊的,滾出幾顆黑色的種子,沾著金色的粉末。
是龍涎草的種子!
“種子怎麼在你這兒?”桃花又驚又喜,死死按住他。
耗子哆哆嗦嗦地說:“是……是我從鬼子手裏偷回來的!他們搶了種子就內訌,我趁亂偷了回來……我想……想交給你們贖罪……”
眾人都圍了過來,看著地上的種子,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耗子,一時間沒人說話。這傢夥之前幫著過江龍作惡,現在卻偷回了種子,是真心贖罪,還是另有所圖?
山子盯著耗子的眼睛:“你說的是實話?”
“千真萬確!”耗子舉起手,“我要是撒謊,就讓我被天打雷劈!我……我不想再跟著過江龍當畜生了,我想跟你們去根據地,哪怕是種地、挑水都行!”
桃花撿起種子,小心地用布包好,心裏五味雜陳。她看向老徐:“老徐,您看……”
老徐沉吟片刻,說:“給他個機會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要他真心悔改,根據地的大門隨時敞開。”他又對耗子說,“但你得記住,贖罪不是靠嘴說的,得靠實實在在的行動。”
耗子連連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我知道!我知道!我願意跟著武工隊打鬼子,哪怕是當炮灰都行!”
火塘裡的火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桃花走出窯門,望著遠處的山影,根據地就在那片山後麵,越來越近了。她知道,到了根據地,或許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他們——活死人的後續治療、龍涎草種子的培育、過江龍殘餘勢力的報復……但隻要身邊這些人還在,隻要那份守護的信念還在,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磚窯外的風吹過,帶著山裏的清新氣息。桃花深吸一口氣,轉身往窯裡走,準備叫醒眾人,趁著天亮往根據地趕。她的腳步輕快,心裏像揣著團火,溫暖而堅定。
而那包失而復得的龍涎草種子,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裏,像是在積蓄力量,等待著在新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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