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的風帶著刀子似的涼意，颳得田埂上的枯草嗚嗚作響。柳絮裹緊了教案本，踩著露水往學校走，路過金銀花地時，看見陳陽正和幾戶村民在給藤蔓搭支架。竹桿插在土裏，用麻繩把蔓延的枝條固定住，像給藤蔓安了道扶手，免得被即將到來的寒霜壓垮。
“早啊。”陳陽直起身，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開，“今天降溫，咋不多穿點？”
“不冷。”柳絮走到他身邊，看著被固定好的藤蔓，葉片上還掛著霜珠，像撒了層碎鑽，“這支架搭得真結實。”
“李大爺說，搭支架不光防霜，還能讓枝條通風，來年開花更勻。”陳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王經理昨天又來電話，說他們藥店的‘平安村金銀花’賣得火，想讓咱們再趕一批貨，趕在降溫前烘出來。”
“那得抓緊了。”柳絮幫他把鬆了的麻繩繫緊，“我今天下午沒課，回來幫忙摘花。”
“不用，你安心上課。”陳陽把她往路邊推了推，“摘花的人夠，你晚上回來幫我記賬就行。”他從口袋裏掏出個烤紅薯，塞到她手裏，“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熱乎，路上吃。”
紅薯的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過來，暖得柳絮心裏發顫。她咬了一口，甜糯的漿汁在嘴裏化開，看著陳陽轉身彎腰繼續搭支架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霜降前的清晨，也沒那麼冷了。
***上午第三節課，柳絮正在給學生講《詩經》裏的“采采芣苢”，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喧嘩聲。趴在窗台上一看，是王經理帶著兩個工人，正往車上搬金銀花。竹筐摞得高高的，上麵蓋著印著金銀花圖案的土布，像座小小的花山。
“柳老師，你看他們買了好多花！”前排的學生指著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柳絮笑著轉過身：“是啊，這些金銀花會變成治病的葯，也會變成好喝的茶。就像《詩經》裏的人們采芣苢一樣，我們的祖先早就知道，土地會給我們最慷慨的饋贈。”她拿起一支幹枯的金銀花藤，“大家看，這藤蔓很柔軟，卻能開出有力量的花，就像我們腳下的土地，看著平凡，卻藏著無窮的生命力。”
下課鈴響時，王經理正好走進來，手裏捧著個紅本本。“柳老師，陳陽呢？我把貨款結來了，順便給你們送‘優質供應商’的牌匾。”
“他在地裡忙呢，我這就喊他去。”柳絮接過紅本本，封麵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給這段日子的辛苦蓋了個章。
王經理看著教室裡的金銀花標本，忽然說：“對了，我女兒在市裡上小學，他們老師說想搞‘城鄉手拉手’活動，讓城裏孩子來體驗摘金銀花，你們歡迎不？”
“當然歡迎！”柳絮眼睛亮了，“我們正好有勞動實踐基地，還能讓村裏的孩子跟城裏孩子一起學知識、做遊戲。”
王經理笑著說：“那我回去就聯絡，爭取下個月就來。到時候讓孩子們也嘗嘗你們的金銀花茶，比喝飲料健康多了。”
***中午送飯到地裡時，柳絮把“城鄉手拉手”的事一說，陳陽頓時來了精神。“這主意好！既能讓城裏孩子體驗農活，又能幫咱們宣傳金銀花，一舉兩得。”他放下手裏的活，蹲在田埂上畫起了規劃圖，“這裏搭個涼棚，讓孩子們休息；那邊挖個小池子，展示金銀花的灌溉係統；再請李大爺講講金銀花的故事，肯定有意思。”
村民們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說：“我家有舊竹籃，能給孩子們當摘花工具。”“我媳婦會做金銀花餅，到時候給孩子們嘗嘗。”“我孫子在縣上念初中，讓他來當小導遊！”
柳絮看著熱鬧的場麵，忽然想起剛回鄉時，村裏的冷清——年輕人外出打工，老人孩子守著空蕩蕩的村子，田埂上的野草比莊稼還高。而現在，因為這金銀花，村裡又活了過來，人們臉上有了笑，眼裏有了盼頭，連空氣裡都飄著熱乎的氣息。
李大爺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規劃圖，指著其中一塊地說：“這裏得留片空地，種上明年的新苗。讓城裏孩子親手播下種子，等明年開花時再來看看，才叫真正的‘手拉手’。”
“李大爺說得對！”陳陽趕緊在圖上畫了個圈，“就種‘金翠’和‘銀露’的混種，到時候開花一片白一片黃，好看得很。”
***傍晚收工時，第一批趕製的金銀花已經裝滿了竹筐。陳陽和村民們把花往烘乾房運，腳步聲踏在結霜的田埂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支歡快的曲子。柳絮跟在後麵記賬，筆尖劃過賬本，發出“沙沙”的聲，和著遠處的笑聲，在暮色裡漫開。
趙桂蘭帶著婦女合作社的人來送晚飯，是熱騰騰的南瓜粥和菜糰子。“快趁熱吃，今天蒸了金銀花餡的菜糰子，嘗嘗鮮。”她給每個人遞上碗筷，“柳強剛纔打電話，說他在縣城的修車鋪開業了，讓你們有空去看看。”
“真的？太好了！”柳絮心裏一喜，“等忙完這陣，咱們去給他道賀。”
陳陽咬了口菜糰子，金銀花的清香混著野菜的微苦，格外爽口：“我早說過柳強是好樣的，這才學了多久，就自己開店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讓他給修車鋪做個金銀花的招牌，也算給咱村的花做宣傳。”
大家都笑了，笑聲驚飛了落在竹筐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向遠處的山坳。夕陽把烘乾房的煙囪染成了金紅色，煙柱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根繫著希望的線，一頭連著土地，一頭連著遠方。
夜裏，烘乾房的燈又亮了。陳陽和李大爺在翻花，柳絮在旁邊記賬，偶爾抬頭看看他們忙碌的身影，心裏踏實得很。窗外的風還在刮，卻好像被這滿室的花香和暖意擋住了，隻能在遠處嗚嗚地響，成了這溫暖夜晚的背景音。
“你看這花，多像咱們的日子。”柳絮忽然說，指著烘盤裏蜷縮卻依舊散發香氣的金銀花，“看著經歷了風霜，卻把最濃的香留了下來。”
陳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她的指尖：“是啊，霜越重，香越濃。等明年春天，咱們擴種的金銀花長起來，村裏的小學蓋起新教學樓，柳強的修車鋪生意紅火，那日子才叫真的甜呢。”
李大爺在一旁聽著，笑著往烘盤裏添了把柴：“會的，都會的。土地不欺人，汗水不白流，你們年輕人往前闖，我們這些老傢夥在後麵搭把手，啥好日子都能盼來。”
火光在烘盤裏跳動，映著三個人的笑臉，也映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霜降雖近，這烘乾房裏的暖，地裡的盼，卻像一團火，把日子烤得熱乎，把希望燃得明亮。而這，不過是平安村又一個尋常的夜晚，是無數個被土地和汗水滋養的日子裏，最踏實的一段。
（第二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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