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剛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王二嬸就帶著幾個婦人圍了上來，臉上堆著探詢的笑，眼神像細密的網，恨不得把她從裏到外打量個遍。
“絮啊，這是誰送你回來的？車還挺新。”王二嬸的目光瞟向陳陽車消失的方向，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興奮。
“一個朋友，順路。”柳絮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腳步不停地往家走。
“朋友？啥朋友啊？看著像是城裏來的？”有人追問，聲音拔高了幾分，生怕旁邊的人聽不見。
“是縣農業局的，談工作上的事。”柳絮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知道，這些話到了明天，保準會變成“柳絮在縣城勾搭上了個當官的”“那後生開著小轎車送她回來，看著就不一般”。
果然，身後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夾雜著嘻嘻哈哈的笑，像針一樣紮在柳絮的背上。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
推開院門，趙桂蘭正坐在院子裏擇菜，見她回來，手裏的動作頓了頓，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剛才村口的人都跟我說了，是那個陳陽送你回來的？”
“嗯，他正好去附近辦事，順路。”柳絮走到母親身邊，幫著擇菜，指尖有些發涼。
“他……對你有意思？”趙桂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試探。
“媽，你想啥呢？”柳絮的臉頰發燙，“我們就是聊工作，他幫我拿了農業局的報名錶。”
趙桂蘭嘆了口氣，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裏：“絮啊，媽不是想乾涉你，隻是……城裏的小夥子，又是吃公家飯的，咱跟人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你可別太當真，免得將來受委屈。”
“我知道。”柳絮低下頭，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母親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她和陳陽之間，確實隔著城鄉的距離，隔著現實的鴻溝。可心裏那點剛剛萌芽的情愫，卻像雨後的野草，怎麼也抑製不住。
接下來的幾天，柳絮一門心思撲在了農業局的報名上。她認真填寫了報名錶，又準備了筆試需要的資料，每天除了幫母親幹活，就是坐在炕頭看書。陳陽偶爾會發來微信，問問她的準備情況，或者分享一些農業技術的文章，兩人的聊天總是圍繞著工作和學習，客氣而剋製，可柳絮總能從那些平淡的文字裏，讀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暖。
村裏的風言風語卻沒斷過。王二嬸見了她，總是笑眯眯地問“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李奶奶也拉著她說“城裏的小夥子靠不住，還是咱村裏的知根知底”。甚至有人跑到趙桂蘭麵前，說陳陽“一看就是花花腸子，肯定是耍人的”。
趙桂蘭聽了這些話，心裏越發不安，又開始催促劉媒婆給柳絮介紹物件。
這天傍晚，劉媒婆又來了，一進門就說：“桂蘭姐，絮啊，我又給你們打聽了個好人家。鄰村王五家的兒子，叫王小聰，也是個研究生，跟絮一樣，都是讀書人，肯定有共同語言。”
“研究生？”趙桂蘭眼睛一亮，“真的？啥時候的事？我咋沒聽說過？”
“也是前陣子纔打聽出來的。”劉媒婆坐在炕沿上，喝了口茶，“王小聰比絮大兩歲，學的是機械，當年也是村裏的高材生。後來在城裏談了個物件，因為買金銀首飾的事鬧掰了，就回了家，現在在縣城的一家機械廠上班，聽說待遇還不錯。”
“機械？那跟絮的專業也不搭啊。”趙桂蘭有些猶豫。
“專業不搭怕啥？都是研究生，有文化，能聊到一塊兒去。”劉媒婆說，“再說了，人家也是讀過書的，肯定懂道理，不會像那些沒文化的小夥子一樣，跟絮說不到一塊兒去。我覺得這倆孩子挺般配的，不如見一麵？”
趙桂蘭看向柳絮：“絮啊，你覺得呢？都是研究生，說不定真能合得來。”
提到“研究生”，柳絮心裏微微一動。她確實希望能找個有共同語言的人，陳陽是一個，那這個王小聰呢？她猶豫了一下：“他……為啥跟物件分手啊？就因為買金銀？”
“聽說是那女的太貪心，要這要那的，王小聰覺得她太物質，就分了。”劉媒婆說，“我覺得這說明王小聰是個實在人，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跟你一樣，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柳絮沒說話，心裏有些亂。她想起陳陽，想起他們在一起時的輕鬆和投緣，可又覺得和陳陽之間隔著太多不確定。而這個王小聰，和她有著相似的學歷背景，又在家鄉工作，似乎更“現實”一些。
“要不……就見見吧。”柳絮輕聲說。她想看看，這個和自己一樣“高學歷”的同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桂蘭見她答應了，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哎，好，那就見見。他劉嬸，你看啥時候方便？”
“我跟王五家說一聲，就定在後天吧，還在鎮上的飯館，你們看咋樣？”劉媒婆說。
“行，就聽你的。”
送走劉媒婆，趙桂蘭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我看這事兒有戲。都是讀書人，知書達理，肯定能合得來。”
柳絮沒說話，隻是拿起手機，翻到陳陽的微信介麵，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沒發訊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難道要告訴他，自己要去見另一個相親物件了嗎？
***轉眼就到了和王小聰見麵的日子。趙桂蘭特意給柳絮找了件米色的風衣，讓她穿上顯得更文靜些。柳絮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有些陌生，卻還是順從了母親的心意。
到了鎮上的飯館，王小聰已經在包間裏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見柳絮進來，他站起身，有些拘謹地笑了笑：“你好，我是王小聰。”
“你好，我是柳絮。”柳絮在他對麵坐下，心裏有些忐忑。
王小聰的母親也來了，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中年婦女，不停地給柳絮夾菜：“絮啊，嘗嘗這個，這是咱這兒的特色菜。我家小聰啊，就是太老實，不善言辭，你別介意。”
王小聰笑了笑，沒說話，隻是低頭扒拉著碗裏的飯。
場麵有些尷尬，劉媒婆趕緊打圓場：“小聰啊，你跟絮都是研究生，肯定有不少共同話題，聊聊你們在學校的事唄。”
王小聰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你學的什麼專業？”
“農業資源與環境。”柳絮說。
“哦，”王小聰點點頭，“挺好的，挺實用的。我學的是機械，跟你不太一樣。”
“嗯，是不太一樣。”柳絮說。
然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柳絮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原本以為，同為研究生，就算專業不同，也能找到些共同話題，可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王小聰給她的感覺，就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樣，緊繃而拘謹，讓人覺得隔著一層。
倒是王小聰的母親，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絮啊，我家小聰可是個好孩子，工作穩定，人也老實，就是嘴笨點。你們要是成了，彩禮我們家肯定不少給，城裏的房子也可以考慮買，保證你不受委屈。”
柳絮笑了笑，沒說話。她能感覺到，王小聰的母親和馬曉東的母親一樣，都在用物質條件衡量婚姻，而王小聰，似乎對這一切都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順從。
“你覺得……縣城的機械廠怎麼樣？”柳絮試圖找個話題。
“還行吧，穩定。”王小聰說，“就是有點累，不過習慣了就好。”
“你以前在城裏待過，回來會不會覺得不習慣？”
“還好，家裏方便。”王小聰的回答總是很簡短，似乎沒什麼想聊的慾望。
柳絮心裏漸漸涼了下去。她看得出來，王小聰雖然是研究生，卻沒有陳陽身上的那種朝氣和對生活的熱情。他更像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對她所說的“生態農業”“鄉村振興”，根本不感興趣，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這頓飯吃得比上次和馬曉東見麵還要壓抑。王小聰全程沒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他母親在說，柳絮隻是禮貌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吃完飯，王小聰的母親提出要去柳絮家看看，被柳絮婉言拒絕了。她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裏。
***往村裡走的路上，劉媒婆看出了柳絮的心思，嘆了口氣：“絮啊，這王小聰……你也沒看上？”
柳絮沉默了半天，才說：“劉嬸，他是個好人，可我總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
“又是‘不是一路人’？”劉媒婆皺起了眉，“絮啊，你到底想找個啥樣的？高學歷的你覺得不合適，條件好的你也看不上，難道真要找個城裏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柳絮說，“我就是想找個能跟我聊得來的，能理解我的想法的人。這跟城裏鄉下沒關係，跟學歷也沒關係。”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聊得來’的？”劉媒婆說，“過日子，不就是柴米油鹽嗎？能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對你好，不就行了？”
柳絮沒說話。她知道劉媒婆說的是大多數人的生活，可她心裏，卻總有那麼一點不甘心。她不想就這樣妥協，不想一輩子過著“沒話說”的日子。
回到家，趙桂蘭見她又是一臉失落，就知道又沒成。她沒再多問，隻是默默地嘆了口氣：“算了，不強求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吧。”
看著母親疲憊的臉，柳絮心裏一陣愧疚。她拿起手機，翻到陳陽的微信，猶豫了半天，終於發了條訊息過去：“你忙嗎？想請教你個問題。”
沒過多久，陳陽就回復了：“不忙，你說吧。”
“關於土壤樣品的檢測，你知道哪裏可以做嗎？我想檢測一下我們村後山的土壤，看看適合種什麼。”柳絮找了個工作上的藉口。
“縣農業局就可以做，我幫你聯絡。你啥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去取樣品？”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柳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想了想，回復道：“明天上午可以嗎？”
“可以，我去接你。”
放下手機，柳絮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姑射山。夕陽的餘暉灑在山上，給連綿的山巒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知道，自己心裏的那桿秤，已經悄悄偏向了一邊。
或許，未來會有很多困難，會有很多不確定，但她願意為了那點“聊得來”的溫暖，勇敢一次。
（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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