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剛過,姑射山的雪就化透了。土路被融雪泡得軟軟的,踩上去能陷下半隻腳,卻透著股濕潤的土腥氣,混著麥田裏返青的麥香,讓人心裏敞亮。磨坊的草棚重新掀開了帆布,石磨被二哥仔仔細細擦過,磨盤縫裏的殘粉都清得乾乾淨淨,轉起來時“吱呀”聲格外清亮,像在伸著懶腰。
“梨花姐,你看這是啥?”春燕從院裏跑進來,手裏舉著個綠芽,嫩芽上還沾著點泥,“麥地裡冒綠了!我剛去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跟撒了把綠星星似的。”
梨花湊過去聞了聞,嫩芽帶著股清冽的草香。“這是頭茬春芽,等過了驚蟄,就能齊刷刷長起來了。”她笑著說,“狗剩爹以前總說,麥子返青時最嬌氣,得趁化雪後的濕土追肥,不然麥穗長不飽滿。”
正說著,翠蓮揹著個竹筐來了,筐裡裝著些曬乾的野山菌。“梨花姐,小石頭好了,非要我給你送這個,說謝謝你的麥香餅。”她把山菌放在桌上,眼睛笑得彎彎的,“俺們村的人聽說你這兒要收新麥了,都托我問問,今年的麥子還按去年的價收不?他們說你給的價公道,還不壓秤。”
“價不變,秤更不會虧。”梨花給翠蓮倒了碗熱水,“今年想多收些,不光磨坊用,‘梨花麥坊’的點心鋪也得備著,周老闆說要添些新花樣,用新麥做麥仁粥、麥香糕,城裏人就稀罕這個。”
翠蓮捧著熱水碗,手指在碗沿摩挲著:“俺家那二畝地,今年想試試你說的‘精耕法’,多除幾遍草,少用點化肥,就按你教的,讓麥子在地裡多紮根。”
“這就對了。”梨花點點頭,“好麥子是地裡長出來的,不是化肥催出來的。你用心侍弄它,它就給你結實在在的麥穗。”
說話間,周老闆騎著自行車來了,車後座綁著個紙箱子,車鈴“叮鈴鈴”響得脆。“梨花妹子,給你帶好東西了!”他跳下車,褲腳沾著泥,卻笑得紅光滿麵,“城裏供銷社的王主任來了信,說咱的手工掛麪和全麥麵在城裏賣火了,讓咱開春後加量,每月多供兩百斤,價錢再提一成!”
他開啟紙箱子,裏麵是幾包包裝精美的點心,印著“梨花麥坊”的字樣,旁邊還貼著張麥浪圖——正是梨花畫的那幅。“這是新做的包裝,王主任說咱的麵好,包裝也得跟上,能進城裏的大商場。”周老闆拿起一包,指著上麵的字,“你看,‘姑射山手工磨製’,多響亮!”
梨花摸著包裝紙上的麥浪,畫裏的麥穗被印得格外鮮活,彷彿能聞到麥香。“這包裝真好看。”她輕聲說,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暖暖的。想起剛回村時,磨出的麵隻能用粗布袋裝著,如今竟能印上自己畫的圖,擺在城裏的商場裏,這光景,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主任還說,想讓你去城裏開個品鑒會,給大家講講咱的石磨工藝,現場演示做掛麪。”周老闆遞過一封信,“他說城裏人就愛聽‘手藝背後的故事’,你去了,咱的麵能賣得更好。”
梨花接過信,指尖有點發顫。去城裏?站在很多人麵前講話?她想起在廣州電子廠,連跟組長彙報工作都臉紅,更別說當眾演示手藝了。
“我……我怕是不行。”她低下頭,看著信紙上“品鑒會”三個字,字跡工整,卻讓她心裏發慌。
“咋不行?”二哥揹著書包進來,剛好聽見這話,“你做的麵、做的掛麪,哪樣不是實打實的好?講自己的手藝,有啥好怕的?我跟你一起去,給你壯膽。”
春燕也幫腔:“就是!梨花姐你教我做掛麪時,說得頭頭是道,那些城裏人本就不懂磨麵,你隨便說兩句,他們就得豎著耳朵聽。”
翠蓮抱著小石頭,小石頭伸手去夠桌上的野山菌,嘴裏含糊地說:“姨……去!”
眾人都笑了。梨花看著大家眼裏的期待,心裏的慌像被春風吹過的雪,慢慢化了。她想起老李說的“心裏有數才能不慌”,自己磨了這麼多年麵,做了這麼久掛麪,每道工序都刻在骨子裏,有啥說不明白的?
“那……我試試?”她抬起頭,聲音雖輕,卻很堅定。
周老闆一拍大腿:“這就對了!我這就回信,說你準到。品鑒會定在春分那天,正好趕在新麥下來前,讓城裏人先聞聞咱姑射山的麥香!”
接下來的日子,磨坊除了磨麵,又多了樁新鮮事——梨花在二哥的幫襯下,對著鏡子練習說話。二哥把她要講的話寫在紙上,從麥子的挑選說到石磨的轉速,從醒麵的時長說到拉條的技巧,一句句標上停頓,像教學生背書。
“說的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就當是在跟鄉鄰聊天。”二哥拿著紙,耐心地指點,“你看,說到‘石磨要順時針轉,每圈慢半拍才能磨出麥香’,這裏要帶點笑,就像你平時跟王嬸說這話時那樣。”
梨花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慢慢開口:“大家好,我是梨花……”剛說了一句,臉就紅了,鏡子裏的自己眼神發飄,嘴角的笑也僵著。
春燕在旁邊捂嘴笑:“梨花姐,你別緊張啊,就當底下坐的都是麥垛子。”
“對,就當是跟麥子說話。”梨花給自己打氣,重新來過。這次她沒看鏡子,而是想著麥地裡返青的嫩芽,想著石磨轉動時落下的麵粉,聲音漸漸穩了:“咱姑射山的麥子,得用山泉水泡過才磨得透,石磨要選青崗岩的,磨出來的麵帶著點涼絲絲的石頭香……”
說著說著,她的眼神亮了,嘴角的笑也自然了,彷彿真的站在麥田裏,跟熟悉的麥子說著貼心話。
春分前三天,周老闆來接梨花進城。二哥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麵,車後座綁著套磨麵的傢夥——一小袋新麥、一個迷你石磨,還有醒麵用的濕布,都是梨花特意準備的,要在品鑒會上現場演示磨麵。
路過麥田時,梨花掀起車簾往外看。返青的麥子已經連成了片,綠油油的像塊大毯子,風過時掀起層層綠浪,春燕說的“綠星星”,早已長成了生機勃勃的綠海洋。
“你看這麥子,多精神。”二哥湊過來說,“就像你現在這樣,底氣足足的。”
梨花看著那片綠,心裏確實踏實。她知道,這次進城不是去講什麼大道理,隻是把姑射山的麥子、磨坊的石磨、手裏的手藝,好好講給城裏人聽。就像春信總會準時叫醒新麥,好手藝也總會被懂的人看見。
到了縣城,周老闆的點心鋪已經掛起了“梨花麥坊”的新招牌,門口擺著兩筐剛磨的新麵,玻璃罐裡的掛麪銀絲似的閃著光。路過的人停下來看,指著包裝上的麥浪圖問:“這是姑射山的麥子?聽說磨出來的麵特別香。”
周老闆笑著應:“明天開品鑒會,磨麵的梨花妹子親自來,你們來嘗嘗就知道了!”
傍晚,梨花站在鋪子裏,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街燈,心裏忽然不慌了。她從包裡拿出那袋新麥,撚起一粒放在手心,麥粒飽滿,帶著點濕潤的春氣。
明天,就用這粒麥子,磨出姑射山的春天。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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