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天高氣爽,姑射山的晨霧像薄紗似的,被太陽一曬就散了。梨花的磨坊院裏,曬著一排排銀絲似的掛麪,在風裏輕輕晃,陽光照在上麵,泛著細碎的光,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鹼香。
“這掛麪得晾足三個時辰,才能收。”梨花正用竹竿撥弄著掛麪,讓每根都曬得均勻,“福聚樓的張師傅說了,咱的掛麪要‘細如絲,韌如弦’,煮在湯裡不渾,嚼著纔有勁。”
春燕蹲在旁邊,學著梨花的樣子整理掛麪,指尖不小心碰斷了一根,懊惱地噘嘴:“咋這麼嬌貴?我就輕輕一碰就斷了。”
“這可是手藝活。”梨花撿起斷了的掛麪,放在嘴裏嘗了嘗,麵香混著鹼的微澀,口感很筋道,“和麪時要加適量的鹼水,醒麵得醒夠兩個時辰,拉條時要勻著勁,不然要麼太硬,要麼一煮就爛。”
正說著,翠蓮揹著半袋麥子來了,身後跟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約莫四五歲,紮著兩個小辮,正是她的娃小石頭。“梨花姐,俺們村的人托俺磨十斤細麵,還說想學著做你這掛麪,家裏娃愛吃。”翠蓮把麥子放在地上,小石頭就湊到掛麪架前,仰著頭看,小手指著掛麪,小聲說:“娘,像麵條雲。”
眾人都笑了。梨花拿起根晾乾的掛麪,遞給小石頭:“嘗嘗?這是生的,有點硬。”
小石頭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鼓著腮幫子嚼:“香!比俺家的麵香。”
翠蓮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別亂吃東西。梨花姐,俺們村的李大爺說,要是你有空,能不能去村裡教教大家?他說學會了,冬天就能給娃做掛麪吃,不用總麻煩你。”
梨花想了想,最近磨坊的活計被王嬸和李嬸分擔了不少,二哥又把賬目管得井井有條,確實能騰出空。“行啊,”她說,“後天我過去,正好帶點鹼麵和新磨的麵粉,手把手教。”
翠蓮眼睛一亮,從布包裡掏出個布偶,是用碎布頭縫的小老虎,針腳歪歪扭扭,卻很精神:“這是俺給小石頭縫的,多出來一個,給小寶玩。”
梨花接過來,小老虎的耳朵是用紅布做的,眼睛是兩顆黑釦子,憨態可掬。“真好看,小寶準喜歡。”她把布偶遞給屋裏的王嬸,“先給小寶收著。”
送走翠蓮,周老闆騎著自行車來了,車後座綁著個藤筐,裏麵裝著些油鹽醬醋。“梨花妹子,福聚樓的張師傅讓我捎句話,說今兒的掛麪要多送五斤,他們來了桌重要的客人,點名要吃咱的手工掛麪。”他擦了把汗,指著藤筐,“這是給你們磨坊添的,王嬸李嬸幹活辛苦,多做點好吃的。”
“周老闆太客氣了。”梨花趕緊道謝,“我這就去裝掛麪,保證新鮮。”
周老闆看著院裏晾的掛麪,忍不住點頭:“你這手藝真是沒說的,張師傅那天嘗了一口,就說‘這掛麪裡有麥香,還有心意’,非說要跟你學學咋做的。”
“學談不上,就是多琢磨。”梨花笑著說,“當初剛做掛麪,總拉不均勻,有的粗有的細,煮出來一碗裏稠的稠、稀的稀。後來我就每天天不亮起來練,和麪時盯著麵糰的軟硬度,拉條時數著圈數,慢慢才摸出點門道。”
正說著,二哥揹著書包回來,手裏拿著張紙,臉上帶著笑:“梨花,你看這是啥?”
紙上是張獎狀,印著“優秀供應商”,落款是福聚樓。“張師傅讓我帶給你的,說咱的掛麪質量好,守時又靠譜,給他們飯館添了彩,這獎狀該給你。”二哥把獎狀遞過來,“我已經找好地方了,就貼在磨坊的牆上,讓來磨麵的鄉鄰都看看。”
梨花接過獎狀,紙有點薄,卻沉甸甸的。她摸著上麵的字,忽然想起剛回村時,有人說“一個姑孃家,守著個破磨坊能有啥出息”,如今這張獎狀,像給那些話來了個響亮的回應。
“貼起來。”她說,聲音裏帶著點激動,“讓大家都知道,咱姑射山的麥子,能磨出最好的麵,能做出最好的掛麪。”
二哥找了瓶漿糊,小心翼翼地把獎狀貼在磨坊最顯眼的牆上,正對著磨盤。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獎狀上,“優秀供應商”五個字閃閃發亮,和旁邊牆上二哥記的賬目、梨花畫的麥浪圖相映,倒成了磨坊裡最特別的風景。
下午,梨花帶著晾乾的掛麪去福聚樓送貨。飯館後廚裡,張師傅正圍著白圍裙,指揮著夥計們備菜,看見梨花,趕緊迎上來:“梨花妹子,可把你盼來了!今兒這桌客人是城裏來的美食家,專門來嘗咱鄉下的手藝,你的掛麪可得露一手。”
梨花把掛麪遞給夥計,跟著張師傅到了灶台邊。張師傅舀了勺雞湯,倒進鍋裡,等水開了,抓了把掛麪撒進去,用筷子輕輕攪了攪。“你看,這掛麪下水不沉底,煮三分鐘就熟,湯還是清的,這就是好手藝。”他笑著說,“我這後廚,啥山珍海味都有,可客人們就稀罕你這口實在的麥香。”
正說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後廚,手裏拿著個本子,應該就是張師傅說的美食家。“張師傅,聽說你這兒有絕好的手工掛麪?”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鍋裡的掛麪上。
張師傅趕緊盛了一碗,遞過去:“您嘗嘗,這是姑射山梨花妹子做的,純手工,沒加啥亂七八糟的東西。”
美食家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眼睛忽然亮了:“這麵……有股子太陽曬過的麥香,還有點韌勁,不像是機器壓的。”他看向梨花,“姑娘,這掛麪是你做的?能跟我說說咋做的不?”
梨花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認真地說:“就是用新麥磨的麵,加適量的鹼水,醒麵時要蓋上濕布,拉條時得順著勁,不能急。最重要的是,麥子得好,磨麵時心要靜,不然麵不香,掛麪也不筋道。”
美食家聽得連連點頭,在本子上記著:“說得好!食材本真,心意純粹,這纔是好味道。我在城裏吃了太多精緻點心,倒忘了最香的還是這帶著土地氣的吃食。”他頓了頓,看向張師傅,“這掛麪,我訂一百斤,帶回城裏給朋友們嘗嘗,就說是姑射山的‘梨花掛麪’。”
從福聚樓出來,太陽已經西斜,把梨花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手裏拎著張師傅給的幾個剛出爐的肉包,心裏暖烘烘的。原來認真做一件事,真的能被看見,被記住,就像這掛麪,看著普通,可每根裡都藏著磨麵的耐心、醒麵的細心、拉條的用心,吃的人自然能嘗出來。
回到磨坊時,院裏的掛麪已經收好了,被捆成一把把的,整整齊齊地擺在竹筐裡。春燕正教小石頭數掛麪:“一把、兩把、三把……夠你吃好多天啦。”小石頭咯咯地笑,聲音像銀鈴。
二哥把“優秀供應商”的獎狀又擦了擦,說:“明天我去縣城買個相框,把獎狀框起來,掛得高高的。”
梨花把肉包分給大家,自己咬了一口,肉香混著麵香,好吃得眯起眼睛。她看向磨盤,石磨安靜地立在那裏,彷彿也在笑。日子就像這磨盤,一圈圈轉著,看似重複,可每一圈裏都有新的麥子、新的期待、新的甜,隻要用心轉下去,就一定能磨出最好的光景。
夜裏,梨花在燈下給福聚樓和城裏的美食家寫訂單,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像在為這越來越好的日子伴奏。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賬本上,也落在牆上那張嶄新的獎狀上,一切都亮堂堂、暖融融的。
明天,又要開始磨新的麥子,做新的掛麪了。她想著,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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