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像摻了牛乳似的,濃得化不開,把整個青竹村裹得嚴嚴實實。院外的竹籬笆順著院牆蜿蜒,上頭爬滿了牽牛花,紫的像浸了葡萄汁,藍的似染了靛藍,還有幾簇粉白的,沾著晶瑩的露水,一串串垂下來,活脫脫是對著天空吹響的小喇叭,細碎的“嘀嗒”聲,是露水順著花瓣滾落的輕響,在寂靜的晨霧裏格外清晰。
我剛把沉甸甸的竹蒸籠端上土灶台,灶膛裡的火苗還沒完全旺起來,隻弱弱地舔著鍋底,就聽見三叔洪亮的嗓門從院裏傳來,穿透薄霧,帶著股子爽朗的勁兒:“小雅,我的乖侄女喲,把你那寶貝嗩吶再吹段《喜洋洋》,給咱今早的窩窩添點喜氣!”
屋裏,小雅正抱著那支棗紅色的嗩吶,嗩吶桿上還纏著圈淺棕色的牛皮繩,是三叔特意給她纏的,怕她手滑摔了。她把嗩吶緊緊摟在懷裏,那嗩吶外頭套著個蘆葦編的套子,是前兒個她自己蹲在院裏編的,雖不怎麼規整,卻看得出來用了心。此刻她對著窗欞外透進來的朦朧晨光,小心翼翼地試了試吹口,腮幫子憋得通紅,像含了兩顆熟透的櫻桃,可那嗩吶卻不給麵子,隻發出“嗚嗚——”的悶響,像被捂住了嘴的哭腔,斷斷續續,毫無章法。
院門檻上蹲著幾個半大的孩子,是鄰居家的狗蛋、丫丫和小石頭,他們本來正聚在一起撥弄著地上的螞蟻,聽見這古怪的聲響,頓時“哄”地一聲笑成了一團。狗蛋笑得直拍大腿,差點從門檻上摔下來:“哈哈哈,小雅姐,你這吹的是啥呀?像老黃牛喘氣呢!”
丫丫也捂著嘴笑,小臉蛋紅紅的:“就是就是,還不如我娘紡線的聲音好聽呢!”
小雅的臉瞬間漲得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眼裏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她氣鼓鼓地把嗩吶往蘆葦套裡一塞,狠狠瞪了門檻上的孩子們一眼,轉身就往灶房跑,嘴裏還嘟囔著:“三叔就會欺負人!還有你們,笑什麼笑!”
她跑過我身邊時,後腦勺上紮著的兩條麻花辮甩得飛快,辮梢上沾著的露水蹭在我胳膊上,涼絲絲的,像串細小的冰珠子,順著麵板滑下去,留下點點濕痕。我伸手想叫住她,她卻頭也不回地衝進了灶房,往灶前的小板凳上一蹲,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著。
“別急啊,傻丫頭。”我拿起旁邊的柴禾,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燥的樹枝遇上火苗,立刻“劈啪”作響,火苗猛地竄高,貪婪地舔著鍋底,把灶房裏映得暖烘烘的。“三叔年輕時跟鎮上的老周師傅學嗩吶,那可是真下了苦功的,練到嘴唇起泡,吃飯都費勁,足足練了三年才吹得像模像樣,你才摸了三天嗩吶,急啥?”
小雅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的小兔子,手裏拿著根細細的柴火棍,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圈,嘟囔道:“可我想在集市上吹給大家聽嘛。”她抬頭看我,眼裏亮晶晶的,滿是期盼,“哥,你不知道,鎮上後天就有趕集了,三叔說要帶咱們去擺攤賣竹編,我想趁著擺攤的時候,給大家吹嗩吶,讓更多人聽見這嗩吶響。”
我看著她眼裏的光,心裏微微一動。小雅是去年才來村裏的,她爹孃在城裏打工,把她託付給三叔照顧。這孩子性子倔,認死理,一旦認定了什麼事,就非要做到不可。前陣子三叔在院裏吹嗩吶,被她聽見了,立刻就著了迷,纏著三叔要學,三叔架不住她軟磨硬泡,終於是答應了,還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支舊嗩吶給了她。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竹子摩擦的“沙沙”聲。三叔扛著一捆新砍的竹子,從濃濃的霧氣裡鑽了出來,竹梢上還掛著幾片沾著露水的竹葉,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他身材高大,麵板黝黑,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會擠在一起,格外慈祥。
“有誌氣!”三叔把竹子往地上一放,“咚”地一聲,震得地上的塵土都飛揚起來。他大步走到小雅身邊,拿起放在一旁的嗩吶套,往小雅懷裏一塞,聲音洪亮:“來,丫頭,三叔今兒個教你個絕招‘偷氣’,這招學會了,保管你能把《喜洋洋》吹得溜圓,比三叔年輕時還棒!”
門檻上的孩子們一聽,立刻忘了剛才的笑鬧,一窩蜂地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喊著:“三叔,我要聽!我要聽你吹嗩吶!”“小雅姐,你可要好好學呀,學會了教我們!”
三叔笑著擺擺手,讓孩子們安靜下來:“都別吵,讓小雅姐好好學,等她學會了,讓她吹給你們聽個夠!”他讓小雅站在院中央的石磨旁,自己則站在對麵,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點著小雅的腰:“吹嗩吶最講究換氣,尤其是吹這種歡快的曲子,氣斷了就沒那味兒了。你聽著,吹到這小節的時候,肚子得像裝了氣的皮球,鼓鼓的,然後悄悄吸半口氣,別讓聽的人覺出來,這樣調子才能連貫。”
說著,三叔接過小雅手裏的嗩吶,湊到嘴邊,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肚子,手指在嗩吶孔上靈活地跳躍起來。頓時,一串歡快的《喜洋洋》調子流淌出來,清脆明亮,像山澗裡的泉水叮咚作響,又像枝頭的小鳥在放聲歌唱,歡快得彷彿要從嗩吶裡蹦出來,灑滿整個院子。霧氣似乎都被這歡快的調子驅散了些,連灶房裏飄出的玉米香,都像是跟著調子在跳舞。
“看見沒?”三叔吹完一段,放下嗩吶,對著小雅笑道,“就像你吃窩窩,咬一口得偷偷嚼,慢慢嚥,不然別人就搶你的了。這偷氣也是一個道理,要悄無聲息,氣要勻,不能急。”
小雅聽得認真,不住地點頭,眼睛緊緊盯著三叔的嘴和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她接過嗩吶,深吸一口氣,小臉鼓得像含著顆大紅棗,按照三叔教的方法,慢慢吹了起來。剛開始調子還挺順暢,可到了該偷氣的地方,她猛地吸了一口,結果氣息沒控製好,一下子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都咳白了,眼淚直流。
孩子們見狀,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小石頭拍著巴掌喊:“小雅姐,你又吹錯啦!”
小雅停下咳嗽,有些委屈地看著三叔,眼眶紅紅的。三叔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笑著安慰:“傻丫頭,沒事沒事,剛開始學都這樣,三叔當年學的時候,比你嗆得還厲害呢。氣要勻,跟你編竹筐似的,力道得慢慢使,不能急於求成。來,再試試。”
我掀開灶上的蒸籠蓋子,一股濃鬱的玉米香立刻湧了出來,混著淡淡的霧氣漫出灶房,飄滿了整個院子。蒸籠裡的窩窩胖乎乎的,一個個圓滾滾的,表麵沾著一層細細的玉米粉,像裹了一層朦朧的月光,看著就讓人有食慾。“先吃早飯啦!”我朝著院裏喊了一聲,孩子們立刻“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小手在身上的衣服上蹭了又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蒸籠,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三叔拿起一個窩窩,掰成兩半,從灶台上的瓷碗裏夾了一大塊醬豆,塞到小雅手裏:“來,丫頭,就著醬豆吃,吃飽了纔有力氣練嗩吶。”
小雅接過窩窩,咬了一大口,甜甜的玉米香混合著醬豆的鹹香,在嘴裏瀰漫開來。她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嗯!真好吃,比城裏的蛋糕還香!”嘴角沾了一圈玉米粉,像隻偷吃的小花貓,引得大家又笑了起來。
霧氣漸漸散了,太陽慢慢升高,金色的陽光透過院外老槐樹的枝葉,灑在竹籬笆上,斑駁的光影在地上輕輕晃動。牽牛花的影子也跟著搖曳,像是在跟著什麼節拍跳舞。三叔坐在石磨上,耐心地給小雅比劃著嗩吶的指法,嘴裏一邊哼著調子,一邊糾正她的姿勢:“手指再彎一點,按孔要按實了,不然會跑音。”
小雅站在三叔對麵,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點點頭,然後拿起嗩吶試著吹一段,遇到吹不好的地方,就立刻停下來問三叔,三叔總是不厭其煩地給她示範,直到她學會為止。孩子們捧著窩窩,在院子裏追跑打鬧,狗蛋不知從哪兒找了根竹哨,吹著“啾啾”的聲音,和小雅斷斷續續的嗩吶聲相互應和,熱鬧極了。
我蹲在灶前,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看著院裏的景象,心裏暖乎乎的。火苗在鍋底歡快地跳躍著,映得我的臉頰發燙。原來最好的日子,就是這樣煙火騰騰的,有人教,有人學,有人鬧,還有熱乎的窩窩等著出鍋,簡單又踏實。
接下來的兩天,小雅幾乎是抱著嗩吶過日子的。天剛矇矇亮,院子裏就傳來她練習的嗩吶聲,從一開始的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到後來漸漸變得流暢起來。有時候吹得入了迷,連吃飯都要我喊好幾遍。三叔也放下了手裏的活計,整天陪著她練習,從指法到換氣,再到調子的情感表達,一點點地教她。
村裏的人路過三叔家的院子,聽見嗩吶聲,都會停下腳步,笑著往裏看一眼。王大娘提著菜籃子路過,笑著對三叔說:“老陳啊,你這侄女可真有毅力,這嗩吶吹得是越來越像樣了!”
三叔聽了,臉上笑得像開了花:“那是,我家小雅有誌氣,以後肯定能成個嗩吶好手!”
小雅聽見了,吹得更起勁兒了,調子也變得更加歡快。隻是有時候遇到難吹的段落,練了好幾遍都練不好,她也會急得掉眼淚,把嗩吶扔在一邊,賭氣說再也不練了。每次這時,三叔就會拿起嗩吶,吹一段《百鳥朝鳳》,那激昂婉轉的調子,聽得人心裏敞亮。
“丫頭,你看,這嗩吶就像人一樣,遇到難處不能退縮。”三叔放下嗩吶,語重心長地說,“這《百鳥朝鳳》是嗩吶裡最難吹的曲子之一,三叔練了五年纔敢上台吹。學手藝就得有股子韌勁,不怕吃苦,不怕失敗,才能把它學好。”
小雅聽著,默默地撿起嗩吶,擦乾眼淚,又開始練習。我知道,她心裏憋著一股勁兒,想要在趕集的時候,讓所有人都對她刮目相看。
趕集那天,天剛亮,三叔就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放著他編的竹筐、竹籃、竹蓆,還有小雅編的幾個小巧玲瓏的竹製小玩意兒。小雅揹著她的嗩吶,跟在三叔身邊,小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眼睛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我提著一個裝滿窩窩和醬豆的籃子,跟在他們身後。
從村裡到鎮上,要走一個多小時的路。一路上,小雅時不時地拿出嗩吶,吹上一小段,調子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歡快。路過的行人聽見了,都忍不住回頭看她,有人還笑著鼓掌:“這小姑娘吹得真不錯!”
小雅聽見誇獎,吹得更賣力了,嘴角的笑容就沒消失過。三叔在一旁看著,眼裏滿是欣慰。
到了鎮上,集市上已經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嬉笑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三叔找了個空地方,把獨輪車放下,開始擺弄車上的竹製品。小雅則站在攤位旁邊,有些緊張地攥著嗩吶,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手心都冒出了汗。
“別怕,丫頭,就像在院裏練習一樣。”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把你練的本事亮出來,讓大家聽聽咱村的嗩吶聲!”
小雅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定了定神。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把嗩吶湊到嘴邊,手指在嗩吶孔上落下,一串歡快的《喜洋洋》調子立刻流淌出來。
剛開始,周圍的人隻是好奇地看了過來,還有人停下腳步,圍在攤位旁。小雅的臉越來越紅,像朵盛開的石榴花,但她沒有停下,繼續吹著。雖然中間因為緊張,卡了兩次殼,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繼續往下吹。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被這歡快的嗩吶聲吸引過來,攤位周圍圍滿了人。大家都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笑容。有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還跟著調子輕輕晃著嬰兒車,車裏的小寶寶咧著嘴,咯咯地笑著。
一曲吹完,周圍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還有人喊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小雅放下嗩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頰通紅,但眼裏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擠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塊用紅紙包著的水果糖,塞到小雅手裏,笑著說:“姑娘,你吹得真好,比戲班子裏吹的還熱鬧!這糖給你,獎勵你的!”
“謝謝奶奶!”小雅接過糖,甜甜地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這是她第一次得到陌生人的誇獎,心裏又激動又感動。
三叔在一旁捋著鬍子,笑得合不攏嘴:“怎麼樣,丫頭,我說的沒錯吧,手藝亮出來,才活得有勁兒!”
那天,我們的竹製品賣得格外好,很多人都是因為聽了小雅的嗩吶,才過來看看,然後買了東西。還有人問小雅什麼時候還來,說還想聽她吹嗩吶。
傍晚回家的時候,小雅攥著一把賣竹製品分到的零錢,還有那塊老太太給的糖,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裡,又把糖緊緊攥在手裏,捨不得吃。
“哥,你知道嗎?今天有好多人誇我吹得好,還有個奶奶給了我糖!”小雅興奮地對我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他們還說想聽《百鳥朝鳳》,我下次一定好好練,把《百鳥朝鳳》練會,下次趕集的時候吹給他們聽!”
“好,哥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
三叔在旁邊笑著說:“這就對了,丫頭。手藝是用來分享的,也是用來傳承的。以後啊,這嗩吶就交給你了,咱村的熱鬧,得靠它接著吹呢。”他抬頭看了看天,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雲朵飄得慢悠悠的,像誰在天上鋪了層柔軟的棉花。
回到村裏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外的牽牛花已經合上了花瓣,像睡著了一樣。小雅迫不及待地拿出嗩吶,在院裏吹了起來,這次吹的還是《喜洋洋》,但調子比以前流暢多了,也歡快多了,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很遠。
門檻上,狗蛋、丫丫和小石頭又蹲在那裏,靜靜地聽著,再也沒有嘲笑,眼裏滿是羨慕。
“小雅姐,你吹得真好聽!”丫丫忍不住說道。
“是啊是啊,小雅姐,你教教我們吧,我們也想吹嗩吶!”狗蛋和小石頭也跟著喊。
小雅停下吹奏,笑著點點頭:“好啊,等我學會了《百鳥朝鳳》,就教你們吹簡單的調子!”
三叔坐在石磨上,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劈啪”作響,照亮了院子裏的每一個人。
往後的日子裏,村裏的嗩吶聲就沒斷過。清晨,霧氣還沒散,院子裏就傳來小雅練習的聲音;傍晚,夕陽西下,嗩吶聲伴著炊煙,飄滿整個村莊。有時候,三叔會和小雅一起吹,父女倆的嗩吶聲相互呼應,一個沉穩,一個靈動,格外好聽。
村裏有紅白喜事,大家都會請小雅去吹嗩吶。她穿著乾淨的衣服,抱著那支棗紅色的嗩吶,站在人群中,自信地吹奏著。無論是歡快的《喜洋洋》,還是舒緩的《茉莉花》,她都吹得得心應手,贏得了所有人的稱讚。
小雅的爹孃從城裏回來,看到女兒的變化,又聽了她吹的嗩吶,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本來想把小雅接回城裏,但小雅搖了搖頭,說:“爹,娘,我不想走,我想留在村裡,跟著三叔學嗩吶,把這門手藝傳承下去。”
三叔看著小雅,眼裏滿是驕傲。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嗩吶的香火,算是續上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秋天。入秋後的青竹村,被一層淡淡的桂花香裹著。院外的竹籬笆上,牽牛花早已謝了,取而代之的是爬藤的扁豆花,紫瑩瑩的一串,風一吹就輕輕晃。三叔坐在石磨上,手裏摩挲著那支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老嗩吶,棗紅色的木杆被歲月磨得發亮,連纏在上麵的牛皮繩都泛著溫潤的光。
“丫頭,真決定要吹《百鳥朝鳳》了?”三叔抬頭看向站在院中央的小雅,眼裏帶著幾分期許,又有幾分擔憂。
今天是村裡王大爺的七十大壽,全村人要聚在曬穀場熱鬧一整天。前幾天王大爺特意拄著柺杖摸到三叔家,拉著小雅的手笑得滿臉皺紋:“丫頭,我這輩子沒啥念想,就愛聽個嗩吶,尤其是《百鳥朝鳳》。你要是能在我壽宴上吹一段,我這七十大壽就算圓滿了,閉眼都能笑醒。”
小雅攥著自己的嗩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臉上卻滿是堅定:“三叔,我練了大半年了,您教我的換氣、指法,還有調子的輕重緩急,我都記熟了。這次我想試試,一定不讓王大爺失望。”
這大半年裏,小雅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耗在了《百鳥朝鳳》上。天不亮就起床對著井口練氣息,井口的回聲能讓她清清楚楚聽到自己氣息的滯澀與流暢,常常吹到太陽升起,嘴唇發麻才肯停下;夜裏就著煤油燈,跟著三叔哼調子,把每個音符的起伏、每段旋律的情緒都刻在心裏。有好幾次,她因為吹不好其中一段婉轉的花腔,急得躲在柴房裏掉眼淚,嗩吶被扔在一旁,可哭完了,擦乾眼淚,還是會撿起嗩吶接著練——王大爺期盼的眼神、三叔鼓勵的話語,還有自己心裏那股不服輸的韌勁,都推著她不肯放棄。
三叔看著她眼底淡淡的紅血絲,心裏清楚這孩子下了多少苦功。他站起身,拍了拍小雅的肩膀,聲音沉而有力:“好,三叔信你。記住,吹《百鳥朝鳳》,不光要調子準,更要吹出鳥兒的靈性,吹出心裏的敬與誠。就像對著咱村的山、咱村的水吹,把對王大爺的祝福,把對日子的熱乎勁都吹進去,曲子纔有魂。”
壽宴那天,曬穀場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村裡人自發搬來桌椅,擺上了自家最拿得出手的吃食:王大娘蒸的壽桃雪白飽滿,頂端點著艷紅的胭脂;李大叔炸的油餅金黃酥脆,香氣飄出半裡地;還有各家湊的醬牛肉、醃鴨蛋、炒花生,滿滿當當擺了十幾桌,熱氣騰騰的,裹著濃濃的煙火氣與人情味。
太陽升到頭頂時,人都來齊了,曬穀場裏熙熙攘攘,說話聲、笑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輪到小雅上場時,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抱著那支棗紅色的嗩吶,一步步走到曬穀場中央。周圍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王大爺坐在主位上,眯著眼睛滿是期待;三叔站在人群後麵,雙手悄悄攥著,比自己上場還緊張;狗蛋、丫丫幾個孩子擠在最前麵,小臉上滿是崇拜。
小雅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三叔教她的要領:氣息要穩,像山間的清風穿林而過;指法要活,像枝頭的小鳥跳躍翻飛;情感要真,像對親人的牽掛綿長不絕。她把嗩吶湊到嘴邊,輕輕吹了起來。
起初,調子舒緩而悠揚,像清晨的森林裏,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下來,鳥兒們剛剛蘇醒,試探著發出幾聲輕鳴。嗩吶聲清越婉轉,帶著幾分空靈,彷彿真的有幾隻百靈鳥落在了曬穀場的樹梢上,嘰嘰喳喳地唱著,引得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孩子們都不再嬉鬧,睜大眼睛看著小雅,臉上滿是好奇。王大爺眯著眼睛,跟著調子輕輕點頭,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手指不自覺地在桌沿上打著節拍。
漸漸地,調子變得歡快起來,像越來越多的鳥兒加入了合唱。小雅的手指在嗩吶孔上靈活地跳躍,氣息轉換自如,“偷氣”的技巧用得爐火純青,聽的人隻覺得那嗩吶聲連綿不斷,像一股清甜的泉水從山間流淌下來,滋潤著每個人的心田。時而高亢明亮,像雄鷹在天空展翅翱翔,聲震雲霄;時而低迴婉轉,像燕子在低空盤旋呢喃,溫柔繾綣;時而急促歡快,像麻雀在枝頭追逐打鬧,活潑靈動。
三叔站在人群後,看著小雅挺拔的身影,眼眶漸漸濕潤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跟著老周師傅學吹《百鳥朝鳳》的日子,也是這樣一遍遍練習,一次次碰壁,嘴唇吹得起泡結痂,手指按得紅腫發麻,直到把曲子刻進骨子裏,才終於吹出了幾分神韻。如今,這孩子不僅學會了,還吹出了自己的味道——那是屬於年輕人的鮮活,屬於青竹村的靈氣,還有對生活最純粹的熱愛。
突然,調子一轉,變得激昂而豪邁,像百鳥朝著鳳凰飛去,聲勢浩大,氣勢磅礴。嗩吶聲在曬穀場上回蕩,穿透了層層桂花香,飄向了遠方的山林,彷彿真的在召喚著無數的鳥兒歸來,引得遠處的麻雀都嘰嘰喳喳地飛來,落在曬穀場周圍的樹枝上,像是在應和著這動人的旋律。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鼓起掌來,接著,更多的人加入進來,掌聲越來越熱烈,和著嗩吶聲,響徹了整個曬穀場。王大爺激動得站起身,眼裏閃著淚光,對著小雅連連點頭:“好!好啊!吹得太好了!比我年輕時聽老藝人吹的還要有味道!”
一曲終了,小雅放下嗩吶,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臉頰通紅,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麵板上,眼裏卻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有人喊著:“小雅,再來一段!”“這《百鳥朝鳳》吹得太絕了!”
三叔快步走到小雅身邊,一把抱住她,聲音有些哽咽:“丫頭,你做到了!你吹得太好了!”
小雅靠在三叔懷裏,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這是喜悅的淚,是激動的淚,是付出終有回報的淚。她抬起頭,看著周圍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和天上飄著的白雲,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三叔,我做到了。”小雅哽嚥著說,聲音裡滿是釋然與驕傲。
“是啊,你做到了。”三叔擦了擦眼角的淚,笑著說,“以後,這《百鳥朝鳳》,就該你吹給大家聽了。”
夕陽西下,曬穀場的熱鬧還在繼續。桂花香伴著嗩吶聲,飄滿了整個青竹村。小雅抱著她的嗩吶,坐在三叔身邊,手裏還攥著王大爺硬塞給她的紅包,心裏暖乎乎的。她知道,這嗩吶不僅承載著三叔的期望,承載著村裡人的歡笑,更承載著一種傳承——那是老手藝的延續,是人情味的傳遞,是屬於青竹村生生不息的煙火氣。
往後的日子裏,每當村裏有重要的日子,大家都會想起小雅的《百鳥朝鳳》。而小雅也會帶著她的嗩吶,站在人群中,用那激昂婉轉的調子,訴說著青竹村的故事,傳遞著心裏的溫暖與喜悅。狗蛋、丫丫和小石頭也真的跟著她學起了嗩吶,每天放學就紮在三叔家的院子裏,鼓著小臉練習,雖然調子生澀,卻也像模像樣。
又是一年春天,院外的竹籬笆上,牽牛花又開了,紫的、藍的、粉白的,像一串串小喇叭,對著天空吹響。小雅站在院裏,穿著淡藍色的布裙,抱著那支陪伴了她多年的嗩吶,耐心地教孩子們吹《茉莉花》。三叔坐在石磨上,手裏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眼前的一幕,臉上露出了滿足而欣慰的笑容。
我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劈啪”作響,照亮了院子裏的每一個人。嗩吶聲、孩子們的嬉笑聲、柴火的燃燒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青竹村最動聽的樂章。我知道,這籬下的嗩吶聲,會一直吹下去,吹過春夏秋冬,吹過歲歲年年,吹著青竹村的熱鬧,也吹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與溫暖,永遠不會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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