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竹籬笆上時,院裏的石磨就轉了起來。三叔蹲在磨盤旁,手裏攥著把竹刷,正給新磨的玉米麪撣著細粉——他說今兒要蒸窩窩,得用新下來的玉米,磨得細如雪花才夠香甜。
“陳默,把那篩子遞過來。”三叔頭也沒抬,指腹蹭過磨盤邊緣的紋路,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老磨,石縫裏還嵌著去年的麥麩,“這玉米得篩三遍,不然蒸出來發澀。”
我剛把竹篩遞過去,院外就傳來“噔噔”的馬蹄聲。抬頭一看,是鎮上郵政所的老馬,騎著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後座捆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陳默!北京來的包裹!”老馬把車支在槐樹下,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可沉了,估摸著是書?”
帆布包上印著“中央工藝美院”的字樣,拆開一看,裏麵是半箱書,還有個用油布裹著的長筒。我把油布解開,露出支鋥亮的黃銅嗩吶,嗩吶桿上刻著纏枝蓮,吹口處還留著層薄氧化,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這是……”三叔湊過來,用袖口擦了擦嗩吶碗,“這不是老周家那支‘鳳鳴’嗎?他去年臨終前說要捐給美院,怎麼寄到咱這兒了?”
書裡夾著封信,是美院的教授寫的:“周老先生彌留之際囑託,此嗩吶需交予‘能讓它再響起來’之人。觀你村手藝傳承紀實,知你處有竹篾、刺繡、老磨盤,更有年輕人肯沉心琢磨,故托老馬送達。望此‘鳳鳴’能在煙火處重鳴。”
正說著,小雅抱著竹筐從柴房出來,筐裡裝著她剛編的竹哨,長短不一,像串翠綠的玉墜。“陳默哥,你聽這個!”她拿起最短的那支,對著晨光一吹,“啾”的一聲,清脆得像山雀叫。
三叔眼睛一亮,抓起嗩吶就往嘴裏送,手指在音孔上按了按,試吹了個調。“唔”的一聲,渾厚的聲響撞在院牆上,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好物件!”三叔紅著眼圈笑,“老周這輩子就想讓這嗩吶在村裡響起來,現在真成了!”
牛雅溪不知啥時候站在門口,手裏還捏著繡花針,布麵上剛綉到一半的鳳凰,尾羽正拖著金線往天上翹。“三叔,吹段《百鳥朝鳳》吧!”她把綉綳往石桌上一放,銀針別在布角,“我給您伴舞!”
“你會跳?”三叔挑眉,手指已經在嗩吶上動了起來。
“前兒跟鎮上戲班子的李嬸學的!”牛雅溪拽著衣角轉了個圈,藍布褂子掃過竹篩裡的玉米麪,揚起層金粉似的霧,“就會一段,您湊合聽!”
嗩吶聲突然炸響,像有隻金鳳凰撲棱著翅膀從院裏飛出去。三叔仰著頭,臉憋得通紅,嗩吶桿上的纏枝蓮隨著他的動作顫巍巍的,活像要開出花來。牛雅溪跟著節奏踮腳、旋身,藍布褂子的下擺掃過磨盤,帶起的玉米麪粘在她的辮梢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小雅抱著竹筐蹲在石磨旁,手裏的竹哨跟著嗩吶聲一吹一停,竹哨的清越混著嗩吶的渾厚,倒像山溪撞著巨石,脆生生的熱鬧。我爸從地裡回來,肩上扛著捆新割的蘆葦,見這陣仗,把蘆葦往牆角一靠,也跟著拍子跺起腳來,黃膠鞋碾著地上的玉米粉,印出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咚咚鏘——”不知誰敲起了院角的破銅盆,是福利院的丫丫,她舉著根竹筷子,踮著腳夠銅盆沿,小臉都憋紅了。孩子們從牆頭探出頭,手裏的野菊花晃來晃去,跟著節奏喊:“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嗩吶聲突然轉了調,變得嗚嗚咽咽的,像老太太在村口喚孫子回家吃飯。牛雅溪的舞步慢下來,藍布褂子貼著地麵掃,辮梢的玉米麪簌簌往下掉。三叔的眼角亮閃閃的,許是吹得太用力,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滾,砸在嗩吶碗上,“嘀嗒”一聲,混著玉米粉濺起個小坑。
“這是《哭嫁》。”我爸蹲在蘆葦旁,聲音有點啞,“老週年輕時吹這個送閨女出嫁,吹得全村人都掉眼淚。”
嗩吶聲又陡地拔高,像春雷炸在頭頂,牛雅溪猛地旋身,藍布褂子飛起來,辮梢的玉米麪全抖落在竹篩裡,竟像給玉米麪撒了把藍星星。小雅的竹哨吹得急,臉都鼓成了圓燈籠,竹筐裡的竹哨滾出來,被孩子們搶著往嘴裏塞,“啾啾”的叫聲混著嗩吶,把晨光都震得發顫。
突然,嗩吶聲停了。三叔捂著嘴咳嗽,嗩吶桿上的纏枝蓮沾了層細汗,亮得像抹了油。“老了,吹不動嘍。”他笑著抹臉,卻被牛雅溪搶過嗩吶,“我試試!”
她踮著腳夠嗩吶嘴,臉憋得通紅也吹不出聲,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小雅把最短的竹哨塞進她手裏:“用這個!我教您!”兩個姑娘頭挨著頭,竹哨聲“啾啾”地響,三叔蹲在旁邊,用手指敲著磨盤打拍子,我爸則把蘆葦劈成細條,說要編個裝嗩吶的套子。
日頭爬到槐樹頂時,老馬又回來了,這次帶了台錄音機。“美院的教授說,要錄段‘活態傳承’的聲音,給學生們當教材。”他把錄音機往石桌上一放,紅燈“滋滋”地亮著,“剛在牆外聽著嗩吶響,可算趕上了!”
三叔接過嗩吶,深吸一口氣,《百鳥朝鳳》的調子又響起來。這次,牛雅溪的鳳凰綉到了展翅的模樣,銀針在布麵上飛;小雅的竹哨吹得越來越溜,竹筐裡新編的哨子排得整整齊齊;我爸的蘆葦套快編好了,青綠色的條紋像流水;孩子們舉著野菊花,圍著磨盤轉圈,腳步聲踏碎了一地的玉米粉,像踩在雲裡。
錄音機轉著,把嗩吶的渾厚、竹哨的清脆、腳步聲的雜亂、還有三叔時不時的咳嗽聲,全收了進去。我看著三叔鬢角的白霜,突然明白教授信裡的意思——所謂“重鳴”,從來不是讓老物件蒙塵展覽,而是讓它混著玉米粉的香、竹篾的青、姑娘們的笑,在煙火裡活過來。
嗩吶聲落時,槐樹上的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竹篩旁啄玉米粉。三叔把嗩吶遞給小雅:“拿著,以後就歸你了。”小雅的臉比野菊花還紅,小心翼翼地把嗩吶放進我爸剛編好的蘆葦套裡,套子上還留著片蘆葦葉,晃悠悠的像個小旗子。
老馬收起錄音機,笑著說:“這帶子肯定能評上獎!比博物館裏的錄音帶多了股子熱乎氣!”他這話沒說錯,你聞,院裏的空氣裡全是玉米香、竹篾的清、還有姑娘們發梢的汗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該有的味道。
我爸拿起竹篩,把玉米麪倒進盆裡:“蒸窩窩去!”三叔跟在後麵,嘴裏還哼著嗩吶的調子,牛雅溪把綉綳往懷裏一抱,拉著小雅往廚房跑:“我燒火!”孩子們追著她們的影子,竹哨聲“啾啾”地響,驚得陽光都在槐樹葉上跳。
石桌上的嗩吶套輕輕晃,蘆葦葉掃過磨盤,帶起的玉米粉在光裡飄,像誰撒了把碎金子。這大概就是傳承最好的模樣——老的沒走,新的來了,聲音、味道、手藝,都在這院裏打著轉,活成了沒完沒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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