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爭吵，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讓茁壯集團研發大樓頂層那原本微妙的“三人平衡”，徹底破碎。
第二天一早，整個公司都籠罩在一股低氣壓之中。
趙麗娜破天荒地沒有出現在實驗室，而是把自己鎖在了宿舍裡，誰也不見。據負責送餐的員工說，趙博士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情緒非常低落。
蘇壯也消失了。
他的辦公室空無一人，手機關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就好像那晚被熱牛奶潑過之後，他整個人就真的“氣化”了。
唯一一個“正常”上班的，隻有林雅詩。
但她的狀態，也很不正常。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坐在她那間豪華得可以發射衛星的實驗室裡，麵對著一堆價值連城的精密儀器，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螢幕上那些複雜的分子結構模型，在她眼裏，都變成了一幕幕不斷回放的畫麵——
蘇壯在鐵鍋燉裡，粗魯地往她碗裏夾鵝腿的樣子；
蘇壯在路邊攤上，喝得滿臉通紅，跟她胡扯什麼“能量源是燒天然氣”的樣子；
蘇壯在她上演“以退為進”的苦情戲時，那真誠到讓她無所適從的道歉；
以及……昨晚，在暴雨夜裏，他挺身而出，將她護在身後，替她擋下那杯滾燙牛奶時，那寬厚而堅定的背影。
“見鬼！”
林雅詩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海藻般的長發，第一次對自己的專業能力，產生了動搖。
她可是“美杜莎”，是“戈爾貢之眼”最鋒利的刀，是最頂級的心理操控大師。她的任務，是玩弄人心，而不是被人玩弄。
可是現在，她的心，亂了。
她分不清，蘇壯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更高明的“反向PUA”，還是……他真的就是一個那樣粗俗、真誠、霸道而又溫柔的，矛盾的集合體？
她也分不清，自己此刻這種煩躁、不安、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擔憂的情緒，是因為任務進度受阻而產生的焦慮，還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被稱之為“在意”的情感，正在她的心底悄悄萌芽？
“滴滴——”
桌上的內部通訊器響了。
是劉梅。
“林博士，蘇總剛剛發來訊息，讓您去一趟雲川水庫的二號釣魚台，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說。”劉梅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林雅詩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雲川水庫？”林雅詩皺了皺眉，“他找我有什麼事？”
“蘇總沒說。他隻說，關係到一項……可能會改變世界能源格局的秘密實驗。讓您務必一個人過去，不要帶任何通訊裝置。”
改變世界能源格局的秘密實驗？
林雅詩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心中的所有迷茫和混亂，瞬間被一個特工的本能所取代。
魚……終於要咬鉤了！
這一定是蘇壯精心設計好的一個局！他昨晚那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就是為了博取自己的信任，從而將自己引入他真正的陷阱！
她敢肯定，那個所謂的“釣魚台”，絕對是一個佈滿了監控和陷阱的鴻門宴。
但是，她必須去。
這是她唯一一個能接觸到對方核心秘密的機會。
“好的，我馬上過去。”
林雅詩結束通話通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她從實驗台的暗格裡，取出了幾樣不起眼的小東西——一支看似普通的鋼筆，其實是高壓電擊器；一枚鑲嵌在耳釘上的寶石，是微型神經毒素針；還有一片薄如蟬翼的刀片，被她藏在了指甲縫裏。
既然是鴻門宴，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刀，更快！
……
雲川水庫，煙雨濛濛。
秋雨不像夏天的暴雨那般猛烈，細密如絲，帶著一股沁骨的涼意，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遠處的青山，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
二號釣魚台，是伸入水庫中央的一個木製棧橋。
林雅詩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獨自一人，踩著濕漉漉的木板，一步步地走向棧橋的盡頭。
那裏，一個孤單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裏握著一根簡陋的竹製魚竿，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融入了這山水之間的雕像。
是蘇壯。
他今天沒有穿那些騷包的花襯衫，隻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服。沒有了平日裏的嬉皮笑笑和玩世不恭，他的背影，在這一片煙雨朦朧中，竟顯得有些蕭索和……孤獨。
林雅詩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她走到蘇壯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沒有說話。
空氣中，隻有雨點落在傘麵上和水麵上的“沙沙”聲。
兩人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沉默了許久。
久到林雅詩甚至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一個陷阱？
終於，蘇壯開口了，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疲憊。
“你來了。”
“蘇董，您找我來，是為了……那個秘密實驗？”林雅詩試探性地問道，右手已經悄悄地摸向了耳垂上的那枚毒針耳釘。
“實驗？”蘇壯似乎笑了一下，那笑聲，聽起來有些自嘲，“不，沒有什麼實驗。”
他緩緩地轉過身，抬起頭，看向林雅詩。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裏的偽裝。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狡黠的眼睛裏，此刻，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昨晚被牛奶潑到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淡淡的紅印，讓他的臉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我找你來，隻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林雅詩又愣住了。
這……這又是什麼套路？
“昨晚的事，是我的錯。”蘇壯看著她，眼神坦誠得讓她有些不敢直視，“我不該把你卷進我和趙麗娜的私人矛盾裡，讓你受委屈了。”
“我……我沒有……”
“你不用替我解釋。”蘇壯擺了擺手，打斷了她，“我就是個混蛋，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他站起身，走到棧橋的邊緣，看著那片煙波浩渺的水麵，聲音悠悠地傳來。
“其實，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我自己。”蘇壯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或者說，是過去的我自己。”
“在垃圾場裏，為了活下去，為了搶一口吃的，我可以做任何事。說謊、偽裝、討好、甚至背叛……我戴著無數張麵具，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做不同的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的我。”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林雅詩的眼睛，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直抵她靈魂最深處。
“你也是吧？”
林雅詩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你把真實的自己，藏得很好。你優雅、知性、完美得像一個假人。但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蘇壯緩緩地向她走近了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讓他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頹廢和性感。
“我能看到，你眼底深處，藏著的疲憊、孤獨、和掙紮。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蘇董，我……”林雅詩感覺自己的心理防線，正在被這個男人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一層一層地瓦解。
她想反駁，想否認，但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發現自己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所以，我決定了。”
蘇壯突然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將她耳邊一縷被雨水打濕的亂髮，撩到了耳後。
他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絲微弱的電流，觸碰到她耳垂的那一瞬間，讓林雅詩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
她的手，就停在離那枚毒針耳釘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隻要她願意，她可以在0.1秒內，讓這個男人當場斃命。
但是，她的手，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彈不得。
“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跟你玩那些虛偽的、互相試探的無聊遊戲了。”
蘇壯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林雅詩，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的美貌，也不是因為你的才華。”
“而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麼累地戴著麵具活下去了。所以……”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捧起了她的臉頰，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讓我來當你的麵具，好不好？”
“從今以後，你不需要再對任何人笑，不需要再討好任何人。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罵人，就罵人。想打人，就打人。”
“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你的過去，我不管。你的任務，我也不在乎。”
“我隻知道，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女人。”
說完，在林雅詩徹底震驚到無法思考的目光中，他低下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一絲懲罰意味的霸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林雅詩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反抗。
她那藏在指甲縫裏的刀片，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彈出。
但是，當蘇壯那帶著一絲煙草和雨水氣息的、滾燙的嘴唇，覆上她冰涼的唇瓣時；
當她感受到他那笨拙而又充滿了佔有欲的索取時；
當她那顆被冰封了三十年的、從未為任何男人跳動過的心，在此刻，如同火山爆發般，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時……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訓練，所有的任務，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得粉碎。
她的身體，軟了。
那隻準備彈出刀片的手，無力地垂下。
另一隻撐著傘的手，也鬆開了。
黑色的雨傘，掉落在濕漉漉的棧橋上，打著旋兒，被風吹進了煙波浩渺的水庫裡。
漫天的雨絲，毫無遮攔地，落在兩個緊緊相擁、忘情擁吻的人身上，將他們的衣服徹底打濕，也彷彿要將他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隔閡，都徹底沖刷乾淨。
……
研發大樓，董事長辦公室裡。
趙麗娜麵無表情地看著麵前那塊巨大的監控螢幕。
螢幕上，正以4k超高清、360度無死角的模式，實時直播著雲川水庫二號釣魚台上，那堪比偶像劇**的一幕。
從蘇壯那深情款款的告白，到他那霸道總裁式的強吻，再到林雅詩那從掙紮到沉淪的全過程……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啪。”
她手中的那個，原本裝著熱牛奶的保溫杯，被她生生地，捏變了形。
不鏽鋼的杯壁上，清晰地印出了五個纖細而又充滿了力量的指印。
“周強。”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片冰封的湖麵，聽不出任何情緒。
“在。”
站在她身後的周強，身體綳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連大氣都不敢喘。他感覺自己辦公室的溫度，已經降到了絕對零度，足以讓一切分子運動都停止。
“啟動‘天譴’計劃B方案。”
“啊？”周強愣了一下，“趙博士……‘天譴’計劃不是……不是用來應對外敵入侵的最高階別防禦預案嗎？B方案一旦啟動，園區的所有對外物理通道都會被永久性封死，並且會釋放出超高頻的電磁脈衝，摧毀方圓十公裡內的一切電子裝置……這……這會不會……”
“我說，啟動。”
趙麗娜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周強。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裏麵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和睿智，隻有一片如同黑洞般、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瘋狂。
“我不管他蘇壯在外麵跟哪個女人風花雪月。”
“但是，從現在開始……”
她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女王般的命令。
“……這個莊園裏，一隻鳥，都別想再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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