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壯拿著那塊樣品和分子結構圖，轉身離開。
他走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留下趙麗娜一個人，獃獃地站在那座冰冷而又昂貴的“科學神殿”中央。
她看著他消失在合金門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荒謬，感動，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期待。
她當然知道蘇壯的提議有多麼離譜。
超純材料提純，那是凝聚了人類材料學、物理學、化學頂尖智慧的皇冠明珠。別說是找個工廠老師傅，就算是把全世界所有諾貝爾物理學獎和化學獎的得主都請過來，關在一個屋子裏，讓他們用“土辦法”，也別想一天內將材料的純度提升哪怕0.0000001%。
可萬一呢？
這個念頭，像一株有毒的藤蔓，不受控製地從她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裏滋生出來。
這個叫蘇壯的男人，從他出現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打破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他能隨手捐出五千萬，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能在短短幾周內，為她憑空建造出這樣一座世界頂級的實驗室。
他看似是個連初中物理都不懂的文盲，卻擁有著妖孽般的學習能力和能洞悉事物本質的可怕直覺。
他身上充滿了矛盾和謎團，像一個被濃霧包裹的深淵，你永遠不知道裏麵到底隱藏著什麼。
萬一他真的有什麼“土辦法”呢？
趙麗娜被自己這個荒誕的想法嚇了一跳，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幻想從腦海中驅散。
她太累了，也太絕望了，以至於開始相信奇蹟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休息區，將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軟的沙發上。她不想再去看那些糟心的資料，也不想再去思考那遙不可及的“11N級”材料。
她隻想睡一覺。
或許在夢裏，她能回到那個純粹的、還沒有遇到錢宏遠的、可以心無旁騖地徜徉在科學海洋裡的舊時光。
……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將她從半夢半醒的混沌中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蘇壯回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手裏捏著一塊小小的，用防靜電真空袋密封好的金屬片。
從他離開到他回來，牆上的時鐘精準地走過了三十二分鐘。
“搞定了。”
他走到實驗台前，將那個真空袋放在操作檯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包煙。
“讓工廠的老師傅用土辦法提了提，你再試試。”
趙麗娜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真空袋上。
她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她緩緩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蘇壯！”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銳，“我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請你不要用這種方式來侮辱我的專業！侮辱我的智商！”
她指著那塊“藝術品”，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超純材料提純是世界級的科學難題！不是找個鐵匠用拋光機打磨一下就能解決的！你拿一塊打磨過的樣品過來，告訴我這是提純過的？你以為我是三歲的小孩子嗎？！”
她真的要被氣瘋了。
她可以接受失敗，可以接受絕望，但她絕不能接受自己為之付出了整個青春和熱血的科學，被人用如此輕佻的方式來踐踏！
她覺得蘇壯根本不懂科研的嚴肅性。
他隻是在用他那種“暴發戶”的方式，在敷衍她，在嘲弄她！
麵對她近乎失控的咆哮，蘇壯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意外和惱怒。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裡甚至還帶著一絲欣賞？
“你罵完了嗎？”他問。
“……”趙麗娜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罵完了，就試試看。”蘇壯的語氣，依舊是那樣的雲淡風輕，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
趙麗娜剛想說“我不會用這種可笑的東西來玷汙我的實驗裝置”，她口袋裏的手機卻在此時震動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也打斷了趙麗娜即將脫口而出的拒絕。
她皺著眉，有些煩躁地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個她設定了“特別關注”的號碼。
是她以前在實驗室裡，關係最好的師妹，小雯。
自從那次在實驗室被當眾羞辱之後，小雯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她。趙麗娜知道，她不是壞人，她隻是膽小，不敢在這種時候和自己這個“學術敗類”扯上關係。
她本不想接。
但手機的震動，執著得近乎慘烈，彷彿電話那頭的人，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她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小雯那壓抑著哭腔的，焦急萬分的聲音！
“麗娜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那個老王八蛋受邀參加後天在山城舉辦的國際新材料前沿科技峰會！”
“什麼？”趙麗娜的心，猛地一沉。
“你快看新聞！全網都是！錢宏遠！據說他會在會上提前公佈他那項所謂的‘革命性科研成果’的全部效能資料引數！”
小雯的聲音，像一把巨大的鐵鎚，狠狠地砸在了趙麗娜的天靈蓋上！
她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飛快地點開了手機上的新聞APP。
果然！
每一個科技板塊，每一個新聞網站的頭版頭條，都被同一個標題所佔據！
——《見證歷史！錢宏遠教授將於下週公佈諾獎級科研成果！》
——《材料學的革命！一場顛覆世界的釋出會，下週即將開啟！》
——《學術的盛宴！頂級科學家的無私奉獻！》
趙麗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錢宏遠在全世界的麵前，公開了那些本該屬於她的資料和理論。
那麼，他就將徹底坐實“首創者”的身份！
他將成為英雄，成為偉大的科學家！
而她趙麗娜，就算以後拿出再多如山的鐵證，證明自己纔是真正的創造者，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
她隻會被扣上“抄襲者”、“模仿者”、“碰瓷者”的帽子！
她將永世不得翻身！
這一招，太狠了！
釜底抽薪，趕盡殺絕！
錢宏遠這個卑鄙無恥的學術巨賊，他根本不給自己留任何一絲一毫的翻盤機會！
“麗娜姐？麗娜姐？你還在聽嗎？”電話那頭傳來小雯焦急的呼喚。
趙麗娜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飛速地崩塌，所有的光和聲音都在離她遠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理論，所有的邏輯……
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她失焦地目光緩緩地落在了實驗台上。
落在了那個靜靜地躺在真空袋裏，被她斥之為“荒謬”的金屬樣品上。
“麗娜姐……”
“我知道了。”趙麗娜打斷了小雯，聲音平靜得可怕，“謝謝你，小雯。”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裏燃起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火焰！
“好！我就用它！”
“我要親眼看著我的心血，在我的手裏，徹底失敗！然後，徹底死心！”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
她已經不相信成功了。
她隻是想用一場最慘烈的失敗來為自己這可笑的三年畫上一個句號。
她不再理會蘇壯，戴上防靜電手套，用最標準的操作流程，開啟真空袋，用高精度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了那塊樣品。
然後轉身，沒有一絲猶豫地沖向了實驗室最核心的區域——那台價值上億的等離子體增強化學氣相沉積（PECVD）反應裝置！
她將樣品穩穩地放置在反應倉的基座上。
密封！抽真空！
然後，她走到主控製檯前，雙手如同幻影般，在複雜的觸控螢幕上飛快地操作起來。
輸入反應引數！載入理論模型！啟動高能粒子束！
她已經做好了看到一切崩潰的準備。
資料紊亂、能量曲線失控、裝置發出刺耳的警報、甚至……反應倉因為能量過載而炸掉。
她都認了。
然而……
實驗開始的瞬間，她預想中的一切混亂，都沒有發生。
整個實驗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隻有反應裝置核心那平穩而又沉悶的“嗡——”的執行聲。
趙麗娜死死地盯著主控製檯的螢幕。
螢幕的正中央，是整個實驗最核心的“能量擬合度曲線”。
在之前的無數次實驗中，這條曲線，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狂野，不羈，充滿了無數的噪點和雜波。她需要耗費全部的精力，去不斷地微調引數，才能勉強將它控製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但此刻……
螢幕上的那條曲線，在樣品介入反應的一剎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神之手溫柔地撫平了！
平滑！穩定！完美！
趙麗娜的呼吸停滯了。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反應倉側麵的高強度觀察窗。
在之前的實驗中，反應倉內的等離子體輝光因為原材料中不可避免的雜質，總是顯得有些渾濁，並且會伴隨著不穩定的閃爍。
但此刻……
反應倉內那團等離子體，無比的純凈！璀璨！
它不再閃爍，而是像一顆被囚禁在玻璃容器中的藍色星辰，穩定、驕傲地燃燒著！
“資料……資料擬合度……”
趙麗娜的目光又猛地被拉回到了螢幕上，她看著那個不斷攀升的百分比數字，發出了夢囈般的呢喃。
“95%……”
“96%……”
“97%……”
這個數字，已經追平了她之前最好的實驗記錄！
“98%！”
“99%！！”
突破了！這個數字，已經突破了她之前所有的計算極限！這意味著，實驗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完美狀態在進行！
“100%！！！”
當那個鮮紅的“100%”跳出來的瞬間，趙麗娜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百分之百！
絕對完美的能量轉化！
這在現實物理世界中，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就像永動機一樣，是隻存在於理論中的，絕對理想化的狀態！
然而，下一秒。
螢幕上跳出來的那個數字，徹底摧毀了她二十多年來，建立起來的，整個科學世界觀！
“101%！！！！！”
那個數字，鮮紅，刺眼，帶著一種嘲弄世界所有物理法則的，狂妄姿態！
“不……不可能！！！”
趙麗娜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
當然，這並不是物理學不存在了，而是這塊樣品的純度，已經高到了一個近乎於“絕對純凈”的境界！它對能量的催化和利用效率，達到了百分之百的完美！以至於這台全世界最精密的儀器都因為這種超乎想像的完美效率而產生了誤判！
這才會出現這個“101%”的，見鬼般的瞬時讀數！
實驗在一種近乎“神跡”的狀態下完成了。
反應倉緩緩冷卻自動開啟。
趙麗娜失魂落魄地像個木偶一樣走到反應倉前。
隻見基座上一片薄如蟬翼、閃爍著夢幻般七彩流光的塗層樣本靜靜地躺在那裏。
它的表麵彷彿有液態的光在流淌。
那是效能遠超她所有計算極限的完美造物。
趙麗娜伸出的手劇烈地顫抖著，卻遲遲不敢去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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