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海城的秋天，天高雲淡。
收購宏業集團所帶來的劇烈震蕩，早已平息。
在蘇壯那堪稱“作弊”的生產能力和老金那老辣純熟的商業手腕的共同推動下，新成立的“茁壯宏業集團”，已經徹底消化了所有業務，如同換上了核動力引擎的巨輪，進入了平穩而又高速的發展期。
它成為了海城，乃至整個東海省南部，無可爭議的行業霸主。
而締造了這個商業奇蹟的蘇壯，卻彷彿從眾人的視野裡，徹底“蒸發”了。
他都像一個提前進入退休生活的老幹部，每週隻上一天班，過著悠閑而又規律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枯燥”的生活。
……
週一，上午八點五十分。
集團總部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外的秘書處。
三位海城商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正襟危坐，神態各異。
總經理老金，一身得體的藏藍色西裝，端著一杯手磨咖啡，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和煦而又精明的微笑。他看起來春風得意，收購宏業後，他的身家也跟著水漲船高，如今在海城商界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金總。
保安部兼人力資源部部長周強，則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製服，坐得像一桿標槍。他的臉上，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瘋狂與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穩與幹練。他現在是整個集團近千名員工的“大管家”，手握人事大權，威風八麵，道上的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強哥”。
而坐在最末位的，是生產部副總經理王宏偉。他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工作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在看向老金和周強時，眼神深處會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這半年來，他兢兢業業，將整個集團的生產線管理得井井有條，其卓越的專業能力，就連當初對他最不放心的老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三個人，靜靜地等待著。
他們在等那個每週隻出現一次的，公司的最高統治者。
九點整。
辦公室厚重的紅木門，被準時推開。
蘇壯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手裏提著一杯路邊買的豆漿，走了進來。
“蘇董。”
“大哥。”
“蘇董。”
三人齊齊起身，恭敬地喊道。
“都坐吧，不用這麼客氣。”蘇壯將豆漿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了個懶腰，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又是新的一週啊。”他發出一聲老年人般的感慨，然後拉過自己的老闆椅坐下，“開始吧，老金，你先說。”
每週一上午九點的例行周會，是整個集團最高階別的會議。
老金開啟了麵前的投影儀，開始彙報上週的財務報表和業務進展。
“……上週，我們共處理各類電子廢料三千七百噸，產出黃金三百一十公斤，鉑金八十五公斤，各類稀土元素共計一點二噸……銷售端，我們與長三角地區的六家大型珠寶加工廠簽訂了新一季度的供貨協議，總金額預計超過五個億……”
一連串驚人的數字從老金的嘴裏被輕描淡寫地報了出來。
如果這番話被外人聽到恐怕會驚掉下巴。
但無論是蘇壯還是周強和王宏偉，都早已習以為常。
他們知道，隻要蘇壯還在，這種堪稱“印鈔”的商業奇蹟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彙報持續了半個小時。
蘇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卻很少發表意見。對於具體的商業運營，他選擇充分放權，他知道，自己隻需要掌控好最核心的“生產技術”和最終的人事任免權，就足夠了。
“很好。”等老金彙報完畢，蘇壯喝了一口豆漿，將目光轉向了周強。
“周強，你那邊呢？”
“大哥，一切正常。”周強立刻坐直了身體，聲音洪亮地彙報道，“保安部上週進行了兩次夜間消防演習，效果良好。人力資源部這邊，上個月招聘的一百二十名新員工，已經全部完成崗前培訓，分配到各個生產線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特別是咱們那些‘老員工’，最近表現都非常積極。上個季度的優秀員工評比，前十名裡，有七個都是以前跟過我的弟兄。車間主任說他們幹活比誰都賣力，生怕幹得不好被退回‘人才市場’。”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陣善意的輕笑。
“做得不錯。”蘇壯滿意地點了點頭，“當初讓你兼任人力資源部的部長，就是看中了你這一點。咱們公司的員工構成比較特殊，隻有你才鎮得住他們，也最瞭解他們需要什麼。”
他看著周強，話鋒一轉：“把這些曾經的‘害群之馬’，變成遵紀守法的勞動者，甚至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周強，你現在做的可比以前當什麼‘瘋狗’有意義多了。”
周強的老臉一紅，重重地點了下頭，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自豪。
“大哥教訓的是！”
蘇壯笑了笑，目光又緩緩地掃過老金，最後，在王宏偉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王宏偉的心臟下意識地一緊。
“公司能有今天的發展，離不開在座各位的努力。”蘇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老金，你運籌帷幄，是公司的商業大腦。”
“周強，你穩定內部，是公司的定海神針。”
“王總，”他看著王宏偉，語氣變得真誠了些，“你兢兢業業，讓集團的生產效率在原來的基礎上又提高了百分之三十。這份功勞我也記在心裏。”
這番話讓三人的神情都變得嚴肅起來。他們知道，蘇董接下來說的必然是正題。
“我之前說過，我這個人賞罰分明。”蘇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我決定，在下一次的年度分紅之前，對公司的股權結構進行一次重新分配。”
老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他知道以自己這半年的功勞，和與蘇董的親近關係，這一次的股權調整，他必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周強的臉上則露出了憨厚而又激動的笑容。他不在乎能分到多少，他在乎的是大哥這份沒有忘記他的心意！
而王宏偉則徹底呆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蘇壯，嘴唇微微顫抖。
股權重新分配？
難道也有自己的份？
這怎麼可能？
他隻是一個戴罪立功的降將，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失敗者！新主人不把他掃地出門，還讓他身居高位，已經是他不敢想像的恩賜了。
現在，竟然還要分給他股份？
“具體的分配方案，年底我會公佈。”蘇壯沒有給他們太多揣測的時間，便結束了這個話題，“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更加團結，也更加強大的‘茁壯宏業’。都明白了嗎？”
“明白！”
三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與激動。
……
下午。
蘇壯來到了屬於他的秘密車間。
完成了每日例行的“充電”和“提煉”工作後，他並沒有離開。
週二，蘇壯的豪宅，書房。
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從小學到初中的全套教科書，以及各種各樣的課外輔導材料和練習冊。
蘇壯坐在寬大的書桌前，正對著一道初中二年級的物理題，愁眉不展。
“一個重50N的物體，在一個20N的水平拉力F作用下，沿水平地麵勻速直線運動了10m，求該過程中拉力F做的功和物體受到的摩擦力……”
“功……等於力乘以距離……W=Fs……”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公式，“F是20N，s是10m，那功就是200焦耳……這個簡單。”
“但摩擦力是多少？”
他看著題目裡的“勻速直線運動”這幾個字，陷入了沉思。
“勻速……就是說，受力平衡？”
“拉力是20N，那摩擦力……應該也是20N？”
他有些不確定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答案，然後翻開練習冊後麵的參考答案，核對了一下。
當看到答案與自己計算的結果，一模一樣時，一種比賺到一個億還要強烈的，純粹的喜悅，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原來是這樣！”他一拍大腿，興奮得像個考了滿分的孩子。
這種通過自己的思考，解開一個知識謎題所帶來的成就感，是任何金錢和權力，都無法比擬的。
他現在終於有些理解，為什麼古代那些帝王，在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之後，還會癡迷於煉丹和追求長生了。
因為，對於真正站在頂端的人來說，對未知世界的探索，纔是最終極的樂趣。
……
週三到週日，是蘇壯的“退休生活”時間。
他不再去公司。
早晨，他會開著車，去市裡那家最受好評的早餐店，排隊買上一籠剛剛出爐的蟹黃湯包。
然後，他會像個真正的老幹部一樣，提著一個保溫杯，去人民公園裏溜達。
公園的湖邊，有一群精神矍鑠的老大爺，每天雷打不動地在那裏打太極拳。
蘇壯第一次去的時候，隻是好奇地站在一旁觀看。
結果，被一個鶴髮童顏的老大爺，熱情地拉入了隊伍。
“小夥子，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跟著我們一起練練？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啊！”
於是，人民公園的太極拳隊伍裡，便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一群白髮蒼蒼的老頭中間，混著一個身姿挺拔，動作卻有些笨拙的年輕人。
他跟著老大爺們，一招一式，學得有模有樣。
“白鶴亮翅”、“野馬分鬃”……
這些充滿了古韻的招式，讓他在喧囂的城市中，找到了一片難得的寧靜。
起初，老大爺們還把他當成一個一時興起的小年輕。
但漸漸地，他們發現，這個小夥子，不僅每天都來，而且風雨無阻，比誰都勤快。
於是，他們開始真正地接納了他。
他們會跟他分享自己泡的養生茶，會跟他討論哪家的孫子又考了第一，甚至還會熱情地，要給他介紹物件。
“小蘇啊，我跟你說，我鄰居家的孫女，今年剛大學畢業，在銀行上班，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每到這時，蘇壯都隻能落荒而逃。
下午的時間，他通常會待在自己那棟巨大的別墅裡。
他迷上了一個新的愛好——烹飪。
這個愛好源於他骨子裏對飢餓最深刻的恐懼。
當一個人連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食物隻是用來果腹的工具。
而當他擁有了享用不盡的財富時，食物便升華成了一種藝術，一種享受。
他把別墅裡那個原本隻是擺設的，堪比米其林餐廳後廚的廚房，變成了自己的美食實驗室。
從最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到工序複雜的佛跳牆。
他照著網上下載的菜譜，一樣一樣地認真學習。
他發現，烹飪和學習物理化學在本質上其實是相通的。
都是在理解了物質的特性之後，通過加熱、混合、調味等方式，讓它們發生奇妙的變化，最終呈現出一種全新的形態。
當一鍋香氣四溢的紅燒肉在他手中完美出爐時。
那種滿足感，絲毫不亞於解開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偶爾，他也會去看望劉梅和小雅。
他會帶著自己親手做的小蛋糕，去公司的宿舍。
小雅已經把他當成了最親近的叔叔，每次看到他，都會邁著小短腿，歡快地撲進他的懷裏。
“蘇叔叔！你又給我帶好吃的啦！”
而劉梅，看著蘇壯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溫柔。
她已經完全勝任了財務主管的工作，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職業女性的自信與幹練。但唯獨在麵對蘇壯時，她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小女兒般的羞澀。
“蘇董，您別總這麼慣著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會小心翼翼地，接過蘇壯帶來的蛋糕，然後泡上一杯最好的茶。
“劉姐，我們都是老熟人了，你別總這麼客氣。”蘇壯逗弄著小雅，隨口說道，“最近工作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都挺好的。”劉梅幫他把茶杯續滿，“就是您上次說的，讓我多熟悉一下整個財務部的運作流程，準備接管，我怕我能力不夠，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哦？我可是聽說你報考了在職MBA的學習。”蘇壯看著她，眼神認真，“我相信你。大膽去做，出了問題有我擔著。”
這句簡單的話，卻讓劉梅的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流。
她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臉頰微紅。
……
這天傍晚，蘇壯心血來潮，沒有自己做飯，而是開著車，去了老城區一家據說味道非常地道的蒼蠅館子。
館子不大，裝修也很簡陋，但生意卻異常火爆。
蘇壯好不容易纔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空位。
他點了一份店裏的招牌，紅燒牛肉麵。
麵很快就上來了，大塊的牛肉，燉得軟爛入味，湯頭濃鬱，麵條筋道，確實名不虛傳。
蘇壯吃得心滿意足。
就在他準備結賬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飯店門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那裏，蹲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兒。
女孩兒很瘦，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T恤，光著腳丫，小臉也灰撲撲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蹲在那裏，用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蘇壯桌上那碗還剩下小半碗湯汁的麪碗。
那眼神裡，沒有貪婪，也沒有祈求。
隻有一種蘇壯再熟悉不過的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和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隱忍與平靜。
蘇壯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多年的拾荒生活讓他擁有了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洞察力。
他知道，這個小女孩兒不是在乞討。
她是在等。
等自己吃完離開後，像一隻謹慎的小野貓一樣，悄悄地溜進來，將自己桌上的這些剩菜剩飯，當成一頓難得的饕餮盛宴。
這一幕，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撬開了蘇壯記憶深處，那個被他刻意塵封起來的最黑暗的匣子。
他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了那個同樣瘦小的身影。
那個蜷縮在垃圾堆的角落裏，將別人丟棄的半個早已餿掉的饅頭視若珍寶的過去的自己。
那股深入骨髓的飢餓感，那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孤獨與絕望，在這一刻跨越了時空與眼前這個小女孩兒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蘇壯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發乾。
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去叫那個小女孩兒。
他緩緩地招了招手，將忙碌的老闆叫了過來。
“老闆，”他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嶄新的一百元鈔票，放在桌子上，壓低了聲音說道，“再給我打包一份牛肉麵，要多加肉。門口那個小姑娘，應該是餓了，你等我走了之後，把這份麵端給她吃。就說是店裏搞活動，免費送的。剩下的錢，不用找了。”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他愣了一下，順著蘇壯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瘦弱的身影，臉上露出瞭然和一絲同情的神色。
“好嘞，先生您心善。”他不動聲色地收起了錢，點了點頭。
蘇壯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那個小女孩兒一眼，徑直走出了飯店。
他開著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霓虹在他的車窗外飛速地掠過，繁華而又迷離。
但他的腦海裡，卻始終縈繞著那個小女孩兒孤單而又倔強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個在無數個饑寒交迫的夜晚裏，對著冰冷的星空默默許願的自己。
他現在，擁有了改變一切的力量。
他可以給自己買最貴的豪宅，最快的跑車，可以讓自己過上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奢靡生活。
但是，然後呢？
他真的快樂嗎？
當物質的慾望，被無限滿足之後，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他忽然發現，自己像一個迷失在黃金沙漠裏的旅人。
擁有著無盡的財富，卻找不到一絲一毫，能讓自己內心真正感到富足的甘泉。
今天，在那個小女孩兒的身上，他似乎找到了一點方向。
一個念頭，如同黑夜裏的一顆星辰，在他的心中，悄然萌生，並且，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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