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高階VIP病房裏。
王宏偉麵如死灰地躺在病床上，短短幾天，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變得花白而又淩亂。曾經那雙充滿了野心與精光的眼睛，如今隻剩下了渾濁與絕望。
病床邊的桌子上，手機從早上開始，就響個不停。
每一個電話，都像是一把催命的利刃，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接，也不想接。
他知道，電話那頭，不是銀行的催貸，就是供應商的逼債，再不然，就是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如今卻急著撇清關係的“朋友”。
他二十多年來，一手建立起來的帝國，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速度，分崩離析。
破產，清算，坐牢……
這幾個冰冷的詞語，如同夢魘一般，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
“咚咚咚。”
一陣禮貌性的敲門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滾！”王宏偉用沙啞的聲音，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我誰也不見！”
然而，病房的門，卻被從外麵，輕輕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得體，臉上帶著溫和笑容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精緻的果籃，走了進來。
是老金。
“王董，”老金將果籃放在床頭的櫃子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王宏偉的耳朵裡，“別來無恙啊。”
王宏偉猛地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了滔天的恨意！
“是你！！”他掙紮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卻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你們這群趁火打劫的強盜！無恥的騙子！！”
他嘶吼著，如果眼神可以殺人，老金此刻恐怕早已被千刀萬剮。
他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他若是還想不明白，自己是掉進了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裡，那他這二十多年的商場，就真的是白混了！
那艘船，一定有問題！
一定是“茁壯”的人，在船上動了手腳！
雖然他想不通，對方到底是用什麼神鬼莫測的手段，能將一船的“黃金”，變成一船的“垃圾”，但這並不妨礙他將所有的仇恨，都傾瀉在眼前這個“勝利者”的身上。
老金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他慢條斯理地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甚至還親手削了一個蘋果，遞到了王宏偉的麵前。
“王董，您先消消氣，身體要緊。”他的語氣充滿了“關切”，像是在探望一位久病的老友，“您看，您現在這個樣子，我們蘇董也很痛心啊。”
“蘇董？”王宏偉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那個連麵都不敢露的縮頭烏龜嗎？！讓他滾出來見我！！”
“我們蘇董日理萬機，這點小事，還不需要他親自出麵。”老金將削好的蘋果放在盤子裏，慢悠悠地說道，“他派我來，是想跟王董您談一筆生意。”
“談生意？”王宏偉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瘋狂地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絕望，“哈哈哈哈！談生意！我王宏偉現在還有什麼生意可以談？你們不是都已經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嗎？！”
“話不能這麼說。”老金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於殘忍的平淡。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檔案，輕輕地，放在了王宏偉的床頭。
“我們蘇董說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老金的聲音如同冬日裏的寒風，吹得王宏偉遍體生寒，“我們茁壯公司願意出資全盤收購宏業集團，包括其名下所有的廠房、裝置、專利以及……債務。”
王宏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床頭那份檔案上，用加粗黑體列印出來的標題——
【宏業集團股權轉讓協議】
“趁火打劫……”他喃喃自語，眼神裡，隻剩下了無盡的悲哀。
“王董，這您可就說錯了。”老金的語氣，依舊平靜，“這不是趁火打劫，這是在救您。”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銀行那邊，給您的最後期限，是明天下午五點。五點之前，您如果還不上那筆兩個億的貸款，他們就會立刻啟動破產清算程式。到時候，您名下所有的資產，都會被法院強製拍賣。您辛苦一輩子建立的‘宏業’，就會被那些禿鷲撕成碎片，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您為了湊齊貨款，涉嫌偽造財務報表，騙取銀行貸款。這件事，銀行現在隻是沒捅出去。一旦您的公司宣佈破產，這可就是金融詐騙罪。數額特別巨大，按照我國的法律，您下半輩子恐怕就要在牢裏度過了。”
老金每說一句，王宏偉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都是懸在他頭頂上的最致命的利劍！
“而我們這份收購方案……”老金用指尖輕輕地點了點那份協議，“我們願意出的價格雖然不高，但正好可以幫您還清銀行所有的貸款，堵上這個大窟窿。雖然您會失去公司，但至少，您保住了自由，也保住了您下半輩子安穩度日的體麵。您說，我們這是在打劫您，還是在救您呢？”
王宏偉沉默了。
他那顆曾經充滿了梟雄霸氣的心，在這一刻被現實無情地擊得粉碎。
他知道，老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
擺在他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一條，是身敗名裂，鋃鐺入獄。
另一條，是放棄一切，苟延殘喘。
……
三天後。
在律師的見證下，王宏偉在那份足以改變海城商業格局的收購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他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椅子上，雙目無神。
他一手創立的帝國，從這一刻起正式易主。
而他自己，則從一個叱吒風雲的商業大亨，變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落魄的失敗者。
……
“宏業集團”的牌子，被摘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更加氣派、更加宏偉的，用燙金大字書寫著“茁壯集團”的嶄新招牌，被掛在了原宏業集團總部那棟高達三十層的摩天大樓之上。
公司的總部，正式完成了遷移。
原宏業集團的所有員工，在經歷了最初的惶恐與不安之後，驚喜地發現，新老闆不僅沒有裁員，反而還給所有基層員工，普調了百分之十的薪水。
一時間，人心迅速安定了下來。
而那些曾經屬於宏業集團的中高層管理人員，則懷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新主人的召見與審判。
他們不知道，迎接他們的，將會是清洗，還是留用。
……
頂層，原宏業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
這裏，已經被徹底重新裝修過。
奢華而又浮誇的歐式風格，被一種簡約、冷峻的現代工業風所取代。
巨大的落地窗，一塵不染，可以將大半個海城的繁華景象，盡收眼底。
蘇壯，正站在這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揹著手，俯瞰著腳下那片如同積木般渺小的城市。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閑裝，與這間充滿了權力氣息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場，卻比任何一位曾經坐在這裏的商界大亨，都要令人敬畏。
他知道，從今天起，在海城這片土地上，他已經站穩了腳跟。
再也沒有人，可以輕易地撼動他的地位。
再也沒有人，可以讓他回到那個在垃圾堆裡仰望星空的卑微的過去。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一個身影推門而入。
來人，正是王宏偉。
他走到辦公桌前，對著那個比他兒子還要年輕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董，您找我。”
他的聲音裡，再也沒有了昔日的霸道與張狂，隻剩下了作為一個下屬，對上級最純粹的敬畏。
蘇壯緩緩地轉過身。
他走到巨大的老闆椅前，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王總。”
“不不不，蘇董，我站著就好。”王宏偉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
蘇壯沒有勉強他。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幾天前還意氣風發，如今卻卑微得像條狗的男人，嘴角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王總，別這麼客氣。”他慢悠悠地說道，“以後大家都是同事了。”
王宏偉的心臟，猛地一跳！
同事？
他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不是要將自己這個前朝餘孽，一腳踢開嗎？
“我收購了宏業，不代表我就要毀掉它。”蘇壯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相反，我希望它能變得更好。”
王宏偉愣愣地聽著，不明白蘇壯的意思。
“宏業集團是你一手建立的，論對這些生產線的瞭解，整個公司，不，整個海城沒人比得過你。”蘇壯的目光很直接，也很坦誠，“公司剛剛合併，人心不穩，生產線也需要整合。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來保證這一切能夠平穩過渡。你，是最好的人選。”
王宏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獃獃地看著蘇壯，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是無情的清算和掃地出門，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
“所以，我決定返聘你為新公司的副總經理，專門負責你最熟悉的生產線管理。”蘇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待遇，就按你以前給自己開的年薪，一分不少。我隻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王宏偉下意識地問道。
“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工作。”
王宏偉的腦子裏，如同響起了一聲驚雷！
他獃獃地看著蘇壯，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羞辱，折磨，趕盡殺絕……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對方竟然真的要用他！
“為什麼？”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困惑，“我之前那樣對你，你為什麼……”
蘇壯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對我來說，讓公司平穩執行，創造更大的價值，遠比把一個失敗者踩在腳下，來得更有意義。”
他看著王宏偉，眼神裡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隻有一種純粹的，就事論事的平靜。
“當然，選擇權在你。”蘇壯補充道，“我收購了你的公司，也包括你的債務和那些爛攤子。隻要你願意留下來為我工作，你騙貸的事情就隻是公司內部可以處理的舊賬。但如果你選擇離開，那我也沒有理由再幫你背這個黑鍋。到時候，這件事就隻能交給它該去的地方處理了。”
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字字誅心。
是威脅，也是唯一的生路。
王宏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在了手段上，更輸在了格局和胸襟上。
他原以為對方是個靠著蠻力崛起的莽夫，卻沒想到對方的心性與城府遠在他之上。
許久，他再次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不甘、憤怒、怨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徹底的平靜，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他對著蘇壯，再一次深深地彎下了自己那曾經高傲無比的腰。
這一次，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是，蘇董。”
“我願意。”
王宏偉，如同一個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辦公室。
蘇壯重新站起身，走回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俯瞰著腳下這座車水馬龍，充滿了生機與慾望的城市。
他知道，在海城，他已經站穩了腳跟。
“外麵的世界，又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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