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辦公室裡。
老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來回踱步。他手裏的雪茄，一根接一根，從未熄滅過，整個辦公室都瀰漫著一股濃鬱而又焦躁的煙草味。
“蘇董，港口那邊傳來訊息了。”老金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嘶啞地說道，“‘歐羅巴之星’號已經卸貨完成開始返航了。”
他說著，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咱們是不是該想想後路了？要不，我先把公司賬上剩下的錢，給工人們把這個月的工資結了，然後……”
他沒敢把“遣散”兩個字說出口。
蘇壯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本《小學數學（六年級下冊）》，看得津津有味。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老金，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老金，釣過魚嗎？”
“啊？”老金被這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問得一愣，“釣過幾次。”
“那就好。”蘇壯合上了書，站起身，走到老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裏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有時候，魚太大，硬拉是會斷線的。得先讓它把餌吃進肚子裏，吃得死死的，然後再慢慢收桿。”
“蘇董，您這是什麼意思？”老金徹底懵了，他感覺自己完全跟不上蘇壯的思維。
蘇壯沒有解釋，隻是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內線電話的按鈕。
“讓周強來我辦公室一趟。”
……
一分鐘後。
周強推門而入，他身上的保安製服，釦子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桿標槍，站得筆直。
但這股精氣神，卻掩蓋不住他眉宇間那股濃濃的煞氣。
“大哥！”他走到蘇壯麵前，沉聲說道，“兄弟們都憋著一口氣！隻要您一句話，今天晚上，我就帶人去把宏業的倉庫給他點了！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這幾天，他眼睜睜地看著公司一步步陷入絕境，心裏那股壓抑的暴戾之氣，早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蘇壯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跟人拚命的架勢，不由得笑了。
“點倉庫？”他搖了搖頭，“格局太小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了周強的麵前。
紙上，隻有一行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經緯度坐標。
“這是什麼？”周強一臉困惑地拿起那張紙。
“你的任務。”蘇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一連串讓周強瞠目結舌的指令。
“第一，去找幾個身手好，信得過，嘴巴嚴的弟兄。”
“第二，用現金，去黑市租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漁船，要帶絞盤和吊臂的那種。”
“第三，去買幾套專業的潛水裝置，氧氣瓶，水下探照燈，浮力袋，一樣都不能少。”
“第四，今天晚上，天黑以後，開船到這個坐標所在的海域。”
周強聽得一愣一愣的，大腦完全處於宕機狀態。
他獃獃地看著蘇壯，結結巴巴地問道：“大哥，咱們這是要去幹嘛？捕魚嗎？”
他想破了腦袋，也無法將“漁船”、“潛水裝置”和“解決公司危機”這三件事聯絡在一起。
這畫風，也太詭異了吧？
“可以這麼理解。”蘇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去撈幾條‘大魚’。”
“撈魚需要潛水？”周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嗯，那些魚，沉在海底。”
周強徹底不說話了。
他雖然完全不明白蘇壯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但他那顆因為連日來的憋屈而變得狂躁的心，卻在蘇壯這幾句雲淡風輕的話語中，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他不知道大哥要做什麼。
但他知道，大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有他的道理。
一種近乎於盲目的，絕對的信任，讓他放棄了所有的思考。
“明白了，大哥！”他將那張寫著坐標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胸前的口袋裏，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收藏一份絕密檔案。
“我馬上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撈什麼魚。
大哥說跳，他要做的，就是思考用什麼姿勢跳得更高。
“記住，”蘇壯看著他，補充了最後一句，“整個過程，要快，要安靜。除了你們幾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是！”
周強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
夜，再次降臨。
一輪殘月，高懸在漆黑的夜空中，海麵上，泛著一層冰冷的、破碎的銀光。
一艘看起來有些破舊的中型漁船，關閉了所有的航行燈，像一個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海城港外圍那片寂靜的海域。
甲板上，站著五六個神情彪悍的男人。
為首的，正是周強。
他身邊的幾個，都是他從保安隊裏，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可靠的心腹。
“強哥，咱們這到底是要幹啥啊？”一個外號叫“阿虎”的壯漢，搓了搓被海風吹得有些冰涼的手臂，忍不住小聲問道。
“是啊，強哥，這大半夜的，又是租船又是潛水的，神神秘秘的，我這心裏怎麼有點發毛呢？”另一個精瘦的漢子也湊了過來。
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與周強初聽指令時，如出一轍的困惑。
周強沒有回答他們，隻是死死地盯著手裏的GPS導航儀。
螢幕上，代表著漁船位置的那個小紅點，正在一點一點地，向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出來的綠色坐標，緩緩靠近。
“少廢話，讓你們幹嘛就幹嘛。”周強頭也不回地喝道，“大哥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聽到“大哥”兩個字，那幾個原本還在嘀咕的漢子，立刻閉上了嘴巴。
蘇壯在他們心中，早已是神一般的存在。
雖然這次的命令，聽起來荒誕到了極點，但既然是那位神人的指令，他們便不敢再有任何質疑。
“到了！”
周強看著導航儀上，那個紅點與綠點，終於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立刻大聲下令。
“拋錨！熄火！”
漁船，在慣性的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十幾米，然後，緩緩地，停在了這片漆黑而又冰冷的海麵上。
四周，一片死寂。
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阿虎，你水性最好，你第一個下！”周強指著已經穿戴好全套潛水裝置的阿虎，神情嚴肅地說道，“記住大哥的吩咐，下去之後，把你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全都給我帶上來！一塊碎片都不能漏！”
“明白！”
阿虎點了點頭，背上沉重的氧氣瓶，戴上潛水麵罩，在嘴裏試了試呼吸器。
然後，他走到船舷邊，對著周強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撲通！”
一聲悶響，阿虎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麵之下，隻留下了一圈不斷擴大的漣漪。
……
海底的世界，是另一個國度。
黑暗，冰冷，而又充滿了未知。
阿虎開啟了頭頂上高亮度的防水探照燈，一道錐形的光柱，瞬間刺破了深邃的黑暗，照亮了眼前那片渾濁的海水。
無數細小的浮遊生物，在光柱中，如同飛舞的塵埃。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潛水錶，深度，二十米。
不算太深。
他控製著呼吸，身體緩緩下沉。
很快，他的腳蹼，就觸碰到了柔軟而又冰冷的，海底的泥沙。
他穩住身形，半跪在海底，開始用探照燈，仔細地搜尋著周圍的環境。
光柱所及之處，大多都是些尋常的海底景象。
幾叢搖曳的海草，幾塊被水流沖刷得圓潤的礁石，偶爾還能看到一兩隻受驚的螃蟹，慌不擇路地鑽進沙子裏。
“什麼都沒有啊……”
阿虎的心裏，泛起了一絲嘀咕。
但他不敢怠慢，依舊按照周強的吩咐，以自己為中心，開始了地毯式的搜尋。
一米，兩米，三米……
他搜尋得極為仔細，連每一塊礁石的縫隙，都不曾放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氧氣瓶裡的空氣，在被不斷地消耗。
阿虎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難道，是大哥搞錯了坐標？
就在他準備浮出水麵，向周強彙報情況的時候。
他的探照燈光柱，在掃過一片平坦的沙地時，忽然被一個微小的，不同尋常的反光，晃了一下眼睛！
那道反光，一閃即逝。
但阿虎那雙在黑夜裏練就出來的敏銳眼睛，卻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動，立刻朝著那個方向遊了過去。
他撥開幾叢礙事的海草，將光柱，牢牢地鎖定在了那片沙地上。
那裏，似乎什麼都沒有。
但他不死心。
他伸出戴著潛水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了表層那層薄薄的泥沙。
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也在瞬間，為之一滯！
隻見，在泥沙之下，一個稜角分明的，閃爍著溫潤而又迷人的，黃金色光澤的金屬塊，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礦石。
那是一個，邊緣光滑，形態規整的金錠！
阿虎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使勁地眨了眨眼睛，甚至摘下麵罩，用冰冷的海水狠狠地刺激了一下自己的臉，才確認自己不是因為水下壓力而產生了幻覺！
真的是金子！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塊足有板磚大小的金錠，從泥沙裡挖了出來。
沉重的手感，冰冷的質地，以及那在探照燈下，耀眼到近乎於虛幻的光芒，無一不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在海城港的海底，挖出了一塊巨大的金錠！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的探照燈，無意中掃向了旁邊的區域。
他又看到了幾點，同樣的反光！
他瘋狂地用雙手，刨開了那片區域的泥沙！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永生難忘的一幕。
一塊，兩塊，三塊……
十塊，二十塊……
一塊塊大小不一，但無一例外都閃爍著迷人光澤的金屬錠，如同被人刻意埋藏的寶藏一般，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小的，由純凈金屬構成的“山丘”！
有黃澄澄的金錠，有亮閃閃的銀錠，還有幾塊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呈現出特殊金屬色澤的錠塊！
一座海底寶藏！
阿虎的腦海裡，隻剩下了這四個字。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個浮力袋綁在了一塊最大的金錠上，然後開啟了氣閥。
……
海麵上，漁船裡。
周強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表。
已經下去快二十分鐘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強哥，不會出什麼事了吧？”旁邊的小弟也有些擔心。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不遠處的平靜海麵上，突然冒出了一連串的氣泡。
緊接著，一個橙色的浮力袋，猛地竄出了水麵！
“有東西！”
周強精神一振，立刻大聲吼道：“絞盤！快！把東西拉上來！”
兩個小弟立刻手忙腳亂地操作起來，將吊臂上的鋼纜掛鈎，精準地鉤住了那個浮力袋。
伴隨著絞盤“嘎吱嘎吱”的轉動聲，一個被漁網兜住的，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物體，被緩緩地，拉出了水麵。
當那個物體被吊到甲板上，在眾人手電筒的照射下，露出真容時。
整個甲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們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臉上寫滿了同一種情緒——極致的，顛覆三觀的震撼！
“我……我操……”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呻吟，打破了這片死寂。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甲板上響成了一片。
周強快步走上前，他伸出手，顫抖著，輕輕地，撫摸著那塊金錠冰冷的表麵。
那堅硬的質感，那沉重得嚇人的分量，都在清晰地告訴他。
這不是夢！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片漆黑的海麵，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那輪殘月。
一個荒誕而又恐怖的念頭，如同閃電一般，擊中了他的靈魂！
大哥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是來撈魚的，而且撈的還他媽是“金魚”！
這一刻，蘇壯在他心中的形象，再一次被顛覆，被重塑！
“還愣著幹什麼！”周強回過神來，對著那群已經看傻了的弟兄們，發出了嘶啞的咆哮，“下麵還有！全都給老子撈上來！快！！”
……
淩晨四點。
當東方的天際線，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
那艘破舊的漁船吃水線比來時深了不止半米，搖搖晃晃地靠上了廢棄採石場的簡易碼頭。
周強第一個跳下船，他的雙腿，還有些發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被各種金屬錠塊，堆得滿滿當當的船艙。
金色的，銀色的……
各種迷人的金屬光澤，在晨曦微弱的光線下，交相輝映，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他感覺自己這一晚上經歷的事情，比他過去三十年加起來，還要離奇，還要刺激。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喂。”電話那頭，傳來蘇壯平靜的聲音。
周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大哥，魚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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