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壯最後一次鎖上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時，心中沒有留戀，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他轉身，走向停在巷子口的黑色瑪莎拉蒂。
這輛充滿了現代工業美感的猛獸，與周圍那些低矮、破敗、牆皮剝落的老舊建築，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荒誕的對比。
幾個正在玩泥巴的小孩，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睜著好奇的大眼睛，對著這輛他們從未見過的“高階玩具”指指點點。
巷口正在擇菜的大媽們，也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輛車和車主身上。
“那不是住巷子最裏頭那個撿垃圾的小夥子嗎？”
“是他！我認得！他怎麼開上這麼好的車了？”
“我的天，這車得多少錢啊？怕不是中彩票了吧？”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蘇壯的耳朵裡。
他沒有理會這些夾雜著羨慕、嫉妒與困惑的目光，隻是拉開車門，坐進了散發著高階皮革香味的駕駛室。
柔軟的座椅將他包裹，車內安靜得彷彿與外界隔絕。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數年的城中村。
這裏，是他噩夢的起點，也是他新生的搖籃。
再見了。
蘇壯發動引擎，伴隨著一陣低沉而又優雅的轟鳴，黑色的瑪莎拉蒂如同一條遊魚，平穩而又迅速地駛離了這條狹窄、泥濘的巷子，將那些驚詫的目光和嘈雜的議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
車子行駛在返回別墅區的路上。
蘇壯開著車窗，初夏的晚風帶著一絲溫熱，拂過他的臉頰。
他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在市區裡漫無目的地兜著圈。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分紅，钜款，豪車……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夢幻，以至於他需要通過這種最真實的方式，來確認自己並非身處夢境。
方向盤的觸感是真實的，發動機的聲浪是真實的，路人投來的驚艷目光，也是真實的。
他，蘇壯，真的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拾荒者了。
他的人生，已經徹底翻篇。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時，天空的顏色，卻在不知不覺間，迅速地陰沉了下來。
大片大片的烏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從天際線處迅速地蔓延開來，遮蔽了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
空氣，變得悶熱而又壓抑。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鳴，在雲層深處炸響。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不過是短短十幾秒鐘的時間，零星的雨點就匯聚成了瓢潑的大雨！
雨幕，如同一道厚重的水晶簾，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街道上的行人，發出一陣陣驚呼，紛紛抱頭鼠竄，尋找著可以避雨的屋簷。
蘇壯升起了車窗，按下了雨刮器的開關。
車內，瞬間恢復了寧靜。
隻有雨點密集地敲打在車頂和玻璃上的聲音，如同千萬隻蠶在啃食桑葉，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雨刮器，以一種優雅而又高效的節奏，來回擺動著，將前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一次又一次地刮開，留下一片清晰的視野。
看著車窗外那些在暴雨中狼狽奔跑的身影，蘇壯的心中，生出了一種奇妙的、名為“安全感”的情緒。
曾幾何時，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每一次突如其來的大雨，對他來說，都是一場災難。他那用破爛搭建的窩棚，根本無法抵禦這種級別的暴雨，外麵下大雨，裏麵下小雨，他隻能蜷縮在最乾燥的角落，用塑料布蓋住自己，瑟瑟發抖地等待雨停。
而現在，他安穩地坐在溫暖、乾燥的豪車裏，任憑窗外風雨如晦，也與他再無半點關係。
車輛，緩緩地行駛著。
當他轉過一個街角，即將駛離那片他熟悉的舊城區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了路邊一個公交站台下的情景。
他的腳，下意識地，踩下了剎車。
瑪莎拉蒂，平穩地停在了路邊。
……
公交站台那狹窄的頂棚下，擠滿了避雨的人。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靠近馬路的位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緊緊地抱著一個孩子，焦急地望著雨幕。
是劉梅。
她的頭髮已經被雨水打濕，幾縷髮絲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衣服也濕了大半，單薄的身體，在晚風中微微顫抖。
但她似乎完全顧不上自己。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裏的女兒，小雅身上。
小雅的臉色很差，比劉梅的臉色還要蒼白。她的小臉緊緊地皺在一起，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母親的懷裏，發出了一陣陣急促而又壓抑的劇烈咳嗽聲。
“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讓她的身體劇烈地抽動，看起來痛苦極了。
“小雅，再忍一忍，媽媽這就帶你去醫院，再等一等，公交車馬上就來了……”
劉梅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她一邊用手輕輕地拍著女兒的後背，一邊用自己的身體，努力地為女兒擋住從側麵斜飄進來的雨絲。
但公交站台本就簡陋，四麵透風，瓢潑的大雨伴隨著狂風，根本無從抵擋。
冰冷的雨水，還是不斷地打在母女倆的身上。
小雅的咳嗽聲，越來越劇烈，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起來，小嘴微微張著，發出了“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哮喘……又犯了。
而且，看樣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蘇壯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按下了雙閃，推開車門，撐開放在副駕駛的一把雨傘，快步走了過去。
“劉梅姐。”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劉梅耳邊響起。
劉梅渾身一震，抬起頭，當她看到撐著傘，站在自己麵前的蘇壯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蘇……蘇壯？”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因為太過焦慮而產生了幻覺。
“是我。”蘇壯的目光，落在了她懷裏那個呼吸困難的孩子身上，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別等公交了，上我的車，我送你們去醫院。”
“啊？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劉梅下意識地拒絕。
她看著蘇壯，又看了看停在路邊那輛自己連牌子都叫不上來，但一看就貴得嚇人的黑色跑車，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她和蘇壯，隻是最普通的鄰居關係。雖然承蒙他幾次照顧，但她實在不好意思再給他添麻煩，尤其是這種天大的麻煩。
“咳咳咳……”懷裏的小雅，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小臉都憋得有些發紫了。
“別廢話了！”蘇壯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孩子重要還是麵子重要？！”
說完，他不由分說，直接拉開了瑪莎拉蒂的後車門，對著還愣在原地的劉梅低喝道：“快點！”
這聲低喝，終於將劉梅從慌亂中喚醒。
她看了一眼懷裏痛苦的女兒，所有的猶豫和矜持，都在瞬間被一個母親的本能所擊潰。
“謝……謝謝你！”
她抱著小雅，用最快的速度鑽進了車裏。
蘇壯也迅速回到駕駛室，關上車門。
“去最近的市三院，對嗎？”
“嗯……”劉梅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
蘇壯不再多言，一腳油門，黑色的瑪莎拉蒂發出一聲咆哮，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劃破雨幕，朝著市第三人民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
車內，溫暖而又乾燥。
與車外的狂風暴雨，彷彿是兩個世界。
劉梅緊緊地抱著女兒，感受著車內舒適的溫度和高階皮革座椅的柔軟，心中卻是一片混亂。
她偷偷地打量著正在專心開車的蘇壯。
還是那張年輕而又清秀的臉，但側臉的線條，似乎比以前更加堅毅了。他的身上，也多了一種她無法形容的氣質。
一種從容，一種自信，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
短短幾個月不見，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還有這輛車……
劉梅雖然不懂車，但也知道，能開得起這種車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她心中的困惑，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但眼下，她更擔心的，是懷裏的女兒。
幸好，瑪莎拉蒂的效能卓越，蘇壯的車技也堪稱一流。
原本需要半個多小時的路程，他隻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穩穩地停在了市三院的急診大樓門口。
“你帶孩子先進去掛號，我停好車就來！”
蘇壯將雨傘遞給劉梅，自己則冒著大雨，沖向了停車場。
……
急診室裡，充斥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
走廊上，醫生和護士的腳步匆匆，病人和家屬的臉上，大多都寫滿了焦慮與不安。
小雅被送進了搶救室進行霧化治療。
蘇壯和劉梅，則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靜靜地等待著。
劉梅的衣服還在滴著水，她有些侷促地坐在那裏，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搶救室那扇緊閉的大門。
“謝謝你，蘇壯。”沉默了許久，劉梅終於開口，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舉手之勞而已。”蘇壯靠在椅背上，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群，隨口問道，“你還在之前那個電子廠上班嗎？”
提到工作，劉梅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頭，聲音也變得有些低落：“沒……沒做了。”
“怎麼了？”
“廠子效益不好，上個月倒閉了。我們全廠的工人都失業了。”劉梅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充滿了無奈與心酸，“我已經找了快一個月的工作了，還沒找到合適的。”
蘇壯這才注意到，劉梅比上次見麵時，清瘦了許多，眼窩也有些深陷，顯然是這段時間心力交瘁所致。
“怎麼會找不到？”
“不好找。”劉梅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海城的工作機會本來就不多，像我這樣，隻有一個大專文憑，又要照顧孩子，很多單位都不要。我去應聘過好幾個文員和銷售的崗位，人家要麼嫌我學歷低，要麼嫌我沒經驗，要麼就要求經常加班出差……我……”
她說著，眼圈漸漸紅了。
一個單親媽媽，帶著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
其中的艱難與辛酸，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學的那個專業，也早就荒廢了。”劉梅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脆弱，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自嘲般地說道，“當初上大專，稀裡糊塗地選了個會計專業，結果畢業就生了小雅，一天正經的班都沒上過。現在想找個對口的工作，人家都要有經驗的老會計，誰會要我這種什麼都不會的白紙啊。”
會計專業？
蘇壯心中一動。
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老金那張精明的臉。
老金是公司的總經理，負責對外的一切業務，是個不折不扣的商業奇才。
隨著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資金流水也越來越驚人，他需要一個能幫他牢牢看住錢袋子的人。
這個人，不能是老金的人，也不能是周強的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失業和女兒的病情而顯得脆弱無助，卻依舊努力保持著堅強的女人。
知根知底的鄰居。
品性善良，自尊心強。
她現在正處於人生的最低穀，急需一份穩定的工作來養活自己和女兒。
“嘎吱——”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林雅的家屬？”
“我是！醫生，我是她媽媽！”劉梅“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緊張地問道，“醫生，我女兒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礙了。”醫生看了一眼手裏的病歷，“是急性哮喘，誘因應該是受涼和情緒激動。已經做了霧化，現在情況穩定下來了。不過孩子體質比較弱，以後要注意保暖，盡量避免刺激。”
聽到女兒沒事，劉梅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連連向醫生道謝，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劉梅姐。”
就在這時，蘇壯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劉梅回過頭。
隻見蘇壯正看著她，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願不願意，來我的公司上班？”
“啊？”劉梅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開了一家公司，做再生資源回收的。”蘇壯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公司現在正好缺一個財務，專門負責管賬。我看你正好是學會計的，正好合適。”
劉梅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獃獃地看著蘇壯，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真的可以嗎？”她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蘇壯的語氣，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至於待遇，試用期一個月八千，轉正後一萬，五險一金，包吃包住。”
八千……一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劉梅的腦海裡炸開！
她以前在工廠，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才四千多塊錢！
“另外……”蘇壯看著她，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讓她無法拒絕的條件，“我讓老金單獨給你騰出一間宿舍，你可以帶著小雅一起住。”
可以帶著小雅一起住……
劉梅的眼淚，撲簌撲簌的從她的眼眶裏滾落。
她知道，這是蘇壯在幫襯自己。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年輕人，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被淚水堵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最終，她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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