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過程像是在滾筒洗衣機裡塞進了一萬張砂紙。
蘇壯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沒死，但處境比死也強不了多少。他正呈“大”字型陷在一堆軟綿綿、黏糊糊的東西裡。他順手摸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一股陳年老墨水混著黴變紙漿的味道直衝腦門。
“老大……你踩到我的臉了……”
王大鎚微弱的呻吟聲從蘇壯屁股下麵傳來。
蘇壯趕緊挪開位子，發現王大鎚半個身子都陷進了一段名為【此處省略一萬字描寫】的文字泥潭裏，正拚命地往外拔腿。而那位“維修工”大哥更慘，他的“反邏輯插頭”在墜落中磕飛了，現在的造型是一半像建築工，一半像個穿著比基尼的壯漢——顯然是撞進了一段被遮蔽的色情擦邊廢稿裡。
“這特麼是什麼地方？”蘇壯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半個【哈】字。
他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有強迫症的人當場自盡。
這是一個沒有天空、沒有大地的巨大球形空間。四周漂浮著無數發光的碎片，仔細看去，那是無數被撕碎的章節。有的碎片裡，一個戰神正準備回歸，結果下一秒就變成了廢稿，永遠保持著歪嘴笑的姿勢；有的碎片裡，一個龍套剛撿到神器，結果作者不想寫了，那神器就變成了一個缺了口的尿壺。
“這裏是‘廢稿池’的最深處——【設定墓地】。”維修工用那充滿了違和感的比基尼壯漢嗓音說道，“所有被編輯斃掉的、被作者放棄的、以及邏輯自相矛盾到無法自洽的劇情，都會沉澱到這裏，變成這個世界的底噪。”
“快看那邊！”王大鎚指著前方，聲音都在打顫。
在那片灰濛濛的廢渣山頂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發黃的白大褂，手裏握著一把銹跡斑斑、卻散發著徹骨寒意的手術刀。他的雙眼像是兩盞紅色的訊號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在他腳下，堆滿了無數個晶瑩剔透的小方塊。
“那是……靈魂碎片？”維修工驚呼，“他在收割廢稿裡殘留的人格資料！”
“喲，又來了幾個送外賣的？”
白大褂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是沒抹潤滑油的合頁。他手裏的手術刀在指尖轉了個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裏的‘主刀醫生’，也是通天塔的‘清道夫’。”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打磨金屬，“我的工作很簡單：把你們身上那些多餘的、不合邏輯的、導致劇情崩壞的部分，統統切掉。然後把你們變成最純粹的、符合市場預期的‘標準素材’。”
“切掉？”蘇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逆命之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襠部，眼神逐漸變得危險，“老子身上每一寸都是精華，你打算切哪兒？”
“比如，你那不聽使喚的自由意誌。”主刀醫生身形突兀地消失。
好快！
蘇壯瞳孔驟縮，本能地向後一個鐵板橋。
嘶——！
一道寒光擦著他的鼻尖劃過，帶走了他幾根汗毛。那把生鏽的手術刀劃過空氣時，竟然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裂縫，裂縫裏隱約傳出無數個角色臨死前的哀鳴。
“這刀不對勁！”王大鎚躲在廢稿堆後麵大喊，“那是‘切除權’！它是專門用來刪除冗餘劇情的！隻要被它劃到，你在這本書裡的戲份就會被直接刪減！”
“刪我戲份？”蘇壯怒極反笑，“老子現在是帶資進組（指逆命之手），誰敢刪我？”
蘇壯反手一拳轟出，逆命之手帶著灰色的混沌能量，正中主刀醫生的胸口。
砰！
出乎意料的是，主刀醫生並沒有飛出去，他的身體竟然像是一疊厚厚的稿紙，在受力的瞬間自動凹陷、摺疊，將蘇壯的拳勁化解得無影無蹤。
“沒用的，蘇壯。”主刀醫生貼近蘇壯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戲謔，“在廢稿池裏，我就是這裏的物理法則。你所有的攻擊，在我眼裏都是‘沒意義的描寫’，我可以直接把它們跳過。”
主刀醫生握刀橫切。
蘇壯避無可避，左臂被刀尖劃開了一道小口子。
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蘇壯發現自己的左臂竟然變細了，顏色也變得蒼白。他腦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記憶：【蘇壯，一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導致左臂殘疾的廢柴……】
“我擦！強行修改人設？”蘇壯驚出一身冷汗。
這醫生不是在砍人，是在改稿！
“蘇壯，小心！他是在用‘區域性降智’和‘設定重組’來削弱你！”維修工大喊著沖了上來，雖然他現在的比基尼造型很辣眼睛，但他手中的電焊機卻爆發出了強烈的光芒，“看我的‘邏輯加固焊’！”
一簇耀眼的電火花噴向主刀醫生。
“一段連第二章都沒活過去的維修工，也想反抗？”主刀醫生頭也不回，反手一揮。
“這段劇情太水了，刪掉。”
哢嚓。
維修工手中的電焊機瞬間變成了一根乾巴巴的火腿腸，他整個人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飛出去，撞進了遠處的文字垃圾堆裡。
“維修工！”王大鎚急了，他四處亂翻，最後從一堆廢稿裡翻出一本殘破的《主角光環使用手冊》，顫抖著喊道：“蘇壯！快！用這一招！【劇情大暴走】！”
蘇壯還沒來得及問這招怎麼用，主刀醫生已經再次欺身而上。
“別掙紮了。把你的逆命之手交給我，我會把它做成通天塔裡最精美的標本。而你，我會給你一個安穩的結尾——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平凡地度過餘生。”
手術刀直取蘇壯的咽喉。
蘇壯死死盯著那把刀，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硬碰硬不行，對方能“跳過”攻擊。
講道理不行，對方是“審核”的化身。
那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他更亂、比他更不講道理！
“醫生，你剛才說，我是‘邏輯毒瘤’對吧？”
蘇壯突然放棄了防禦，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邪性的弧度。
“那你知不知道，腫瘤最擅長的是什麼？”
“是……增生啊！”
蘇壯猛地張開雙臂，甚至主動迎向了那把手術刀。
噗呲。
手術刀刺入了蘇壯的肩膀，鮮血飛濺。但蘇壯並沒有躲，他的逆命之手反而死死抓住了主刀醫生的手腕，灰色的能量順著對方的手臂瘋狂地滲透進去。
“你瘋了！你在主動向我開放你的資料？”主刀醫生驚叫。
“不，我是在給你‘投毒’！”
蘇壯雙眼通紅，大聲怒吼：“王大鎚！把你以前所有寫過的、太監過的、爛尾過的、被罵過最慘的情節，通通給我上傳到我的逆命之手裏！”
“啊？那可是幾百萬字的垃圾啊！你的大腦會燒掉的！”王大鎚呆住了。
“別廢話！快傳！”
王大鎚一咬牙，雙手猛地按在地上的一堆廢紙上。
“去吧！我那些沒填的坑，我那些被讀者寄刀片的狗血轉折，我那些因為想不出名字而叫‘路人甲乙丙丁’的腦殘對話——全都給我滾進蘇壯的身體裏！”
轟——！
一股黑色的、粘稠得如同石油的資訊流，順著王大鎚的手臂，經過廢稿池的增幅，最後通過蘇壯的逆命之手，瘋狂地灌進了主刀醫生的體內。
那一刻，主刀醫生那張冷漠的臉徹底扭曲了。
他那雙紅色的眼睛開始瘋狂閃爍，就像是壞掉的紅綠燈。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主刀醫生髮出淒厲的慘叫，“為什麼主角突然變成了外星人？為什麼女主角在這一章跟反派結婚了？為什麼這個反派的名字叫‘你大爺’？邏輯……邏輯在哪兒？”
“在爛尾的世界裏，沒有邏輯！”
蘇壯忍受著大腦快要炸裂的劇痛，嘿嘿冷笑著，“這就叫‘全屏AOE精神汙染’！你想切掉多餘的部分？好啊！這幾百萬字的垃圾，你慢慢切，看看是你切得快，還是我‘注水’注得快！”
主刀醫生的身體開始像氣球一樣膨脹。
他那原本幹練、簡潔的身體，在無數狗血劇情的衝擊下，開始長出奇奇怪怪的肢體。
一會兒變成了一頭豬，一會兒長出了一對透明的翅膀，一會兒身上還刷出了一行巨大的廣告字：【點此連結，一秒滿級】。
“這種不合規的內容……我要刪除……我要……”
主刀醫生顫抖著舉起手術刀，想割向自己，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變成了一隻尖叫的雞。
“該老子反擊了！”
蘇壯猛地拔出肩頭的手術刀，奪過那把銹跡斑斑的利刃。
“既然你是清道夫，那你就該知道，垃圾堆裡最怕的是什麼。”
蘇壯反手握刀，對著下方那無邊無際的廢稿池，狠狠地劃出了一道圓弧。
“不是刪除，而是……一把火！”
“逆命之火——燃燒吧，我的廢稿人生！”
蘇壯將逆命之手的所有混沌能量注入手術刀中，然後猛地紮進了腳下的文字泥潭。
轟——！！！
原本冰冷、死寂的廢稿池，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熾熱的岩漿海！
那些積壓了無數年的怨念、那些被廢棄的靈感、那些無處安放的激情，在蘇壯這一刀之下，被徹底點燃。
火焰是五顏六色的，每一朵火花裡都在上演著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這不再是垃圾，這是足以燒毀整個通天塔根基的……“原創之怒”！
“不——！你在毀掉資料庫！”遠處，擴音器裡傳來了“老王”驚恐的叫聲。
“毀掉？不，老子這是在‘清倉大處理’！”
蘇壯站在漫天大火中，看著主刀醫生在他的注水劇情和原創火焰中漸漸消融。
整個廢稿空間開始劇烈搖晃，頭頂上方的“通天塔”地基，在火焰的炙烤下竟然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蘇壯！快走！”維修工（已經變回了建築工造型）開著一輛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漏風的破爛飛板沖了過來，“這地方要炸了！這些廢稿一旦燃燒，會產生巨大的‘邏輯推力’，能直接把我們送回塔頂！”
“大鎚！上車！”
蘇壯一把拎起還在那兒心疼自己爛尾稿件的王大鎚，縱身躍上了飛板。
飛板下方的火焰猛然爆發，推著他們像一支利箭，直衝那正在崩塌的天花板。
在上升的過程中。
蘇壯低頭看向那片燃燒的海洋。
他看到在那主刀醫生消散的地方，竟然浮現出了一顆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體。
那是……【作者的心血碎片】？
蘇壯沒有猶豫，逆命之手猛地一抓，將那顆晶體收入懷中。
“老王，咱們的賬，該算算了。”
蘇壯看著上方那個越來越大的豁口，以及豁口後麵那座冷冰冰的辦公室，眼神中充滿了殺機。
然而。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廢稿池的一瞬間。
一道漆黑的幕布，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個出口。
在那幕布上，緩緩浮現出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本章已被下架，原因：傳播不良價值觀。】
蘇壯的身形猛地僵住。
飛板撞在了那黑色的幕布上，濺起一片耀眼的火星，卻無法撼動其分毫。
“完犢子了。”王大鎚絕望地看著那張幕布，“是總站的‘遮蔽聖旨’。蘇壯，咱們這本小說……好像被封號了。”
蘇壯看著那張遮天蔽日的黑布，感受著腳下依然狂暴的火焰，突然發出一聲震碎耳膜的大笑。
“封號？”
“老子都特麼已經殺到這兒了，你跟我說封號？”
他緩緩舉起手中那把奪來的手術刀，刀尖對準了那張寫著“下架”的幕布。
“既然這個平台容不下老子……”
“那老子就……換個地方接著浪！”
蘇壯全身的肌肉緊繃，那顆剛到手的“心血碎片”開始與他的心臟同步跳動。
一道淩厲的鋒芒，從他眼中迸發。
“給我……撕開它！！！”
就在手術刀即將觸碰幕布的一剎那。
一張巨大的、滿是胡茬的老臉，突然詭異地出現在了幕布的縫隙中。
那老臉對著蘇壯眨了眨眼，竟然開口說了一句：
“嘿，小夥子，想不想看真正的……外麵的世界？”
蘇壯愣住了。
這老臉是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無可匹敵的吸力，瞬間將他們所有人扯進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維度。
而在那個維度裡，並沒有什麼通天塔。
隻有一台佈滿了灰塵的……電腦顯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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