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老金珠寶”店內的空氣中投下幾縷看得見的塵埃光柱。那串掛在門楣上的銅風鈴，在有客推門而入時，依舊發出了“叮鈴”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但這聲音，落在櫃枱後那個昏昏欲睡的老人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老金幾乎是彈簧般從他的太師椅上直起了身子，那雙總是半眯著的、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眼睛，在看到來人時，瞬間收縮成了兩點精光。
來者，正是蘇壯。
依舊是那副普通的裝扮，但身上那股子氣質，卻與前兩次截然不同。如果說第一次是誤入狼穴的羔羊，第二次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倔驢，那麼這一次，他就像一柄藏入了劍鞘的絕世凶兵，看似平平無奇，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與鋒芒。
“小兄弟，來了。”
老金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繞出櫃枱，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尋常難見的殷勤，親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蘇壯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這待遇，與初見時那副愛搭不理的模樣，簡直判若雲泥。
蘇壯沒有客氣，坦然地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麵的茶葉，卻沒有喝。他知道，老金這幾日，恐怕過得並不安生。
果然，老金搓著手，在蘇壯對麵坐下，欲言又止，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有驚懼，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小兄弟，這幾天，城西那邊出了點事，你聽說了嗎？”老金終究是沒忍住，用一種極其小心的、試探性的語氣開了口。
他這幾天，幾乎是夜不能寐。
城西廢車場那件事，在地下世界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豹哥手下最能打的頭馬阿光，帶著近二十個精銳，一夜之間被人團滅！
官方給出的結論是“黑幫火拚，內部分贓不均”，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裏，這簡直就是個笑話。阿光那幫人，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凝聚力極強，怎麼可能內訌？
更詭異的是現場的慘狀。所有人都受了重傷，骨斷筋折，但致命傷卻一個沒有。最邪門的是阿光本人，送進醫院後，醫生檢查了半天，愣是沒查出半點外傷，可他就是高位截癱，口眼歪斜，跟中風了一樣，嘴裏翻來覆去就唸叨著兩個字：“魔鬼……魔鬼……”
一個活生生的廢人。
老金在道上混了一輩子，什麼血腥場麵沒見過？可這種詭異到近乎妖術的手段，他卻是聞所未聞。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蘇壯。
之前就聽說他被豹哥盯上了，接著就出了這麼檔子事，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派人去城中村打聽，蘇壯的出租屋卻一直鎖著門。
那一刻，老金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乾的！
一個人，赤手空拳，廢掉了阿光和他整個團隊！
這不是猛龍過江，這是神龍降世！
蘇壯放下茶杯，抬起眼皮，平靜地迎上老金那複雜的目光，淡淡地說道：“昨晚是有點吵，不過現在，應該清凈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老金的心坎上。
承認了！
他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承認了！
老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抽搐。他看著蘇壯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原本心中還存著一絲僥，以為蘇壯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龐大的勢力，或者請了什麼了不得的高手。
現在看來，根本沒有。
他自己，就是那個“了不得的高手”。
那份潛藏在心底最後的一絲試探和算計，在這一刻，被蘇壯平靜的眼神徹底擊得粉碎。
老金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了。
是繼續把對方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不穩定的貨源，還是進行更深度的合作，抱上這根大腿，但這也同樣意味著深不可測的風險。
“小兄弟，不，蘇先生。”老金的稱呼都變了，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您這次來，還是為了出手那些‘貨’？”
蘇壯點了點頭，沒有廢話，直接從隨身的揹包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布包開啟，一片燦爛的金光，瞬間晃花了老金的眼睛。
依舊是純度高得嚇人的金豆子，經過了簡單的熔煉，凝聚成大小不一的金塊。這一包的分量，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多得多。
若是放在以前，看到這麼多金子，老金隻會欣喜若狂。但此刻，他的內心卻隻有愈發深重的敬畏。
他知道，這些黃金，恐怕就是阿光那幫人喪命的根源。
他強壓下心中的悸動，拿出專業的工具，開始進行檢測和稱重。一切流程，都走得一絲不苟。
“蘇先生，您這批貨，純度還是這麼高，品質沒得說。按照現在的行情，我給您這個數。”老金報出了一個遠高於之前，幾乎與市場價持平的收購價。
他已經不敢再玩任何壓價的把戲了。
蘇壯對價格不置可否，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操作。
就在老金以為交易即將完成，準備去拿現金的時候，蘇壯卻又從揹包裡，拿出了另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小盒子。
“老金，幫我看看，這個東西，你收不收。”
盒子不大，看起來並不重。
老金心中一動，帶著一絲好奇，接過了盒子。
隻見黑色的絨布上，靜靜地躺著一一粒一粒的銀色金屬。
那粉末，在燈光下反射著一種獨特的、比白銀更亮，比精鋼更冷的金屬光澤。它看起來其貌不揚，但任何一個與貴金屬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都能在第一眼就感受到它那與眾不同的“貴氣”。
“這是鉑金？”老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放進了光譜儀。
是鉑金！而且同樣是八個九的純度。
如果說黃金的出現，讓老金認為蘇壯是找到了某箇舊時代的寶藏。
那麼，這高純度鉑金的出現，則徹底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猜測！
在古代，黃金是常見物，可古人卻並不認鉑金這東西。
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蘇壯的背後，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寶藏！
他很可能有一種能夠源源不斷“製造”出高純度貴金屬的恐怖能力或技術！
尤其是那八個九的純度，這項技術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老金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鉑金豆子，雙手都在顫抖。他想到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心驚肉跳，而每一種的背後，都代表著足以顛覆整個行業的、無法估量的巨大財富！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是何等的鼠目寸光。
他一直以為蘇壯是一條過江的猛龍，現在才知道，這根本就是一條能夠呼風喚雨、點石成金的真龍！
自己還在想著怎麼從龍鱗的縫隙裡摳點金粉，而這條龍，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老金猛地抬起頭，看向蘇壯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了狂熱、崇拜、恐懼與決絕的複雜神色，像一個賭徒，看到了自己這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後的一次豪賭機會。
他沒有再去談鉑金的價格。
他緩緩地、鄭重地將那盒鉑金推回到蘇壯麵前，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蘇壯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站起身，對著蘇壯，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先生，老朽之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您海涵。”
蘇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靜待他的下文。
老金直起身子，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然的潮紅：“蘇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您有通天的本事，而我老金，在這片地界也混了幾十年，手裏有那麼幾條見不得光的渠道，和一些還算管用的人脈。”
“您這手裏的東西，是燙手的寶貝，也是要命的根源。豹哥那邊，雖然暫時吃了點虧，但您廢掉阿光的梁子，不可能就這麼揭過去。而且，就算您打發了一個豹哥，將來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虎哥、牛哥，到時候，盯著您的，就不是幾條鬣狗，而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了。”
“而我，在海城混了這麼多年，恰恰最擅長這種掩人耳目的瑣事！”
老金的目光灼灼，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
“以蘇先生的能力，想必以後也不會一直這麼小打小鬧，我老金不是貪財的人，你我珠聯璧合，我隻要兩成！您看，如何？”
他緊張地看著蘇壯，手心裏已經滿是汗水。
他將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一刻。
蘇壯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就完成了角色轉變、從一個精明商人變成一個投誠下屬的老狐狸，心中也不由得暗贊一聲。
這老金，確實是個人物。
能屈能伸，眼光毒辣，而且極有魄力。
而這，也正是蘇壯今天來此的第二個目的。
他確實需要一個代理人。一個懂行、有渠道、有手腕，而且足夠聰明的代理人。老金，無疑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蘇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而這片刻的沉默，對老金而言，卻像是幾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蘇壯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成，可以。”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老金聞言，頓時大喜過望，連忙道：“您說！隻要是老朽能夠辦得到，一定竭盡全力！”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什麼渠道。”蘇壯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隻要兩樣東西——安全，和清凈。”
“我要我的東西，能變成最乾淨的錢，存進最安全的賬戶。我要我的生活，不被任何人打擾。”
老金重重地點頭，胸膛拍得“嘭嘭”作響：“您放心！這兩點，要是辦不到，我金萬年提頭來見！”
蘇壯看著他，終於露出了合作以來的第一個微笑。
他站起身，伸出了手。
老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伸出自己那雙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蘇壯的手。
兩隻手，一隻年輕有力，充滿了無限的可能；一隻蒼老乾枯，寫滿了歲月的滄桑。
在“老金珠寶”這間不起眼的小店裏，這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一個掌控著神秘力量的幕後王者，和一個經驗老道的地下商人，在這一刻，正式結成了最穩固的、以利益和實力為紐帶的攻守同盟。
一個未來的商業帝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悄然奠下了第一塊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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