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爆門在蘇壯身後緩緩閉合，將外麵的寒風和屍械的咆哮隔絕。
通道內並沒有想像中的黑暗和腐朽。相反，頭頂的感應燈在檢測到人員進入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發出冷冽的工業白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蘇壯無比熟悉的味道——那是高標號潤滑油混合著臭氧的氣味，對於一個機械師來說，這就是大自然的芬芳。
“警告。檢測到訪客未佩戴防輻射護具。正在開啟‘正壓潔凈模式’。”
那個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緊接著，通道兩側噴出白色的凈化煙霧。
蘇壯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向一直處於某種“近鄉情更怯”狀態的C-137。
“前輩，這就回家了。感覺怎麼樣？沒帶點伴手禮會不會很尷尬？”
C-137沒有回應蘇壯的冷幽默。他正癡癡地撫摸著牆壁上那些雖然積滿灰塵、但依然光潔如新的金屬管線。
“這裏……這裏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就像時間停止了。”
“不。”蘇壯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個繁忙的巨大中庭，“時間沒停止。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流動。”
……
如果不親眼所見，沒人敢相信在這艘墜毀百年的巨艦殘骸深處，竟然還執行著一個完整的、怪誕的“地下工業社會”。
這裏就像是一座不知疲倦的機械迷宮。
無數自動運輸車在半空中的磁懸浮軌道上穿梭。巨大的機械臂正在一條並沒有產品的生產線上重複著裝配動作。
而在這座巨大的工廠裡，蘇壯看到了“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幾十個隻有半截身子、或者乾脆就是一個腦袋安在蜘蛛底盤上的生物，正聚在一起“開會”。他們圍著一台早已報廢的數控機床，用隻有電子音訊才能識別的高頻噪音交流著。
聽到蘇壯等人的腳步聲，這些“賽博幽靈”齊刷刷地轉過頭（或者轉過攝像頭）。
他們沒有攻擊。
相反，在掃描到蘇壯和C-137身上的工程師信標後，這群“怪物”的電子眼裏，竟然流露出了隻有人類纔有的……委屈。
一個腦袋泡在維生罐裡、裝著履帶底盤的“老者”滑了過來。他的發聲器是一台老式收音機：
“工頭……工頭回來了？”
“我們的工分……什麼時候結？”
“那批……那批‘星際礦機’……我們修好了……雖然用了……一百年。”
聽到這句話，蘇壯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群人，這群被遺忘在深淵底部的先驅後裔，為了對抗輻射和死亡，將自己改造成了這副鬼樣子。而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竟然還是那個百年前未完成的“維修任務”。
他們不是怪物。他們是一群等到死都沒等到下班通知的“究極打工人”。
C-137發出一聲悲鳴，衝過去抱住了那個“罐裝老頭”：
“老張……我是137啊！任務結束了！我們……我們不用修了！”
整個大廳裡響起了一片如同哭泣般的電流雜音。
蘇壯別過頭去，隻覺得眼睛有點進沙子。
“媽的，這幫天上人真該死啊。”
他咬著牙，對身邊的林雅詩說道：“記下來。回頭攻破聖城，我要讓那些貴族每個人都來這裏打螺絲，打不夠一百年不準投胎。”
“現在，乾正事。”
蘇壯拍了拍手，大聲喊道：
“各位工友！我是新來的總工！以前的欠條我認了！但我現在需要知道，門口那個語音播報說的‘最終兵器’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罐裝老頭“老張”愣了一下，然後那條銹跡斑斑的機械臂指向了中庭的最深處。
那裏有一扇高達百米的巨型隔離閘門，上麵畫著一個鮮紅的禁忌標誌，以及兩個蒼勁有力的漢字代號：
【刑天】
“那是……為了對抗深淵深處的‘古神’……也是為了反攻天空……我們這幾代人……用這艘船剩下的所有資源……搓出來的……希望。”
……
就在蘇壯準備去見識一下那所謂的“刑天”時。
轟隆——！！！
一聲足以撼動地殼的巨響從頭頂傳來。整個不周山號內部的燈光瘋狂閃爍，無數灰塵簌簌落下。
通訊器裡，趙麗娜尖銳到破音的求救聲炸響：
“蘇壯！我們要完了！！”
“他們來了！全來了！！”
“十二台‘大天使’！還有一艘真的是‘航母’那麼大的浮空堡壘！”
“伊甸園號的護盾隻剩下5%！暴龍的炮管都炸膛了！我們正在墜落！！”
與此同時，一段來自外界的公共廣播強行切入了不周山號的頻道。
那個聲音不再是奧古斯都的傲慢，而是一種蒼老、陰冷，帶著絕對殺意的威嚴：
“我是聖城最高議長大主教，康斯坦丁。”
“裏麵的瀆神者聽著。你們已經觸犯了名為‘真相’的禁忌。”
“不管你們在那個‘惡魔巢穴’裡找到了什麼。現在，為了世界的安寧……”
“啟動‘天譴’級魔導軌道炮。”
“給我把這根柱子，連同方圓十公裡的地皮，全部削平。”
滋——！！！
即便是在地下幾百米，蘇壯也能感受到外麵那種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正在匯聚。那是聖城壓箱底的戰略武器，是真的打算把這一片區域從地圖上抹去。
“這幫老不死的手夠黑的啊。”
林雅詩臉色慘白：“蘇壯，我們出不去了。就算有刑天，我們也沒時間啟動了。”
“誰說我們要出去了？”
蘇壯站在那扇巨大的“刑天”閘門前，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瘋狂。
那是賭徒在梭哈前的獰笑。
“他們想炸平這裏？想把一百年前的罪證徹底埋葬？”
蘇壯轉過身，看向“老張”和那些機械遺民。
“老張！我問你！這艘船的主反應堆……那顆真正的心臟，還在嗎？”
老張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
“在……但在最底層……處於冷停堆狀態……那是‘可控反物質湮滅爐’……啟動它需要極高的許可權……而且如果沒有足夠的散熱……整艘船都會變成一根燒紅的鐵棒。”
“那就讓它燒！！！”
蘇壯吼道。
“隻要它亮起來！隻要這艘‘不周山’重新發出能量信標！”
“你覺得，那些本來就依靠這艘船‘泄露能量’才能飛的天空城，會發生什麼？”
蘇壯的這個計劃極其歹毒，但也極其天才。
天空城的浮空石、反應堆，本質上都是從這艘母艦上拆下來的“子係統”。一旦“母係統”全功率重啟併發出【強製歸航】指令，或者產生【能量虹吸】效應……
那這幫飄在天上的孫子，就像是被拔了網線的玩家，直接就得跪下來叫爸爸！
“C-137！林雅詩！跟我去底層！重啟反應堆！”
“老張！帶著你的工友們，去把‘刑天’的拘束鎖給我開啟！”
“不管那是高達還是怪獸，哪怕隻有半截身子，隻要能動，就給我往天上扔！”
“今天，我們要點個大的‘烽火台’！”
……
【不周山號·底層動力區】
這裏的溫度低得嚇人。
在那個足有足球場大小的球形艙室內，懸浮著一顆漆黑如墨的巨大球體。那就是人類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反物質引擎核心。
“這也太美了……”
蘇壯看著那顆靜謐的黑色球體，像是在看一個熟睡的美人。
但現在不是欣賞的時候。
“係統接入！八級鉗工許可權覆蓋！”
“警告：該操作將導致不可逆的核心熔毀風險……”
“確認！別廢話了！”
蘇壯將雙手狠狠拍在控製檯上，甚至把手指都插進了資料介麵裏，全身的納米蟲像瘋了一樣湧入係統。
“給我……點火！！！”
嗡——
一聲彷彿來自宇宙初開時的低鳴，瞬間傳遍了整艘巨艦，傳遍了深淵，甚至傳到了萬米高空。
那顆黑色的球體，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刺目的、純凈到不真實的藍色光輝爆發而出！
這不是核聚變。這是正反物質湮滅帶來的純粹能量！
轟！！！
不周山號那根傾斜插在大地上的巨大金屬艦體，表麵的鐵鏽瞬間被高溫震落。
一道粗達數百米的幽藍色光柱，如同一把利劍，直接刺破了深淵的迷霧，刺破了蒼穹，狠狠地捅進了那片紫色的天空中！
……
高空之上。
正準備按下發射按鈕的康斯坦丁大主教，突然發現眼前的控製水晶炸裂了。
“怎麼回事？！”
“大主教！魔力……魔力失控了！”
“那道光……那是‘源初之光’！那是祖先的召喚！”
不僅僅是聖城的旗艦。
那十二台正在圍攻伊甸園號的“大天使”機甲，突然全線癱瘓。它們體內的微型反應堆感受到了母艦的召喚，竟然強製切斷了與駕駛員的連結，進入了“遠端維護模式”。
而在伊甸園號上。
正準備閉目等死的趙麗娜和暴龍，看到了這一生中最壯觀的景象。
那根原本如死物般的金屬山脈，活過來了。
它在噴發藍色的光焰。
而隨著大地的震顫，那個畫著“刑天”標誌的巨大閘門，緩緩開啟。
蒸汽瀰漫中。
一隻巨大的、沒有頭顱，卻以乳頭為眼、以肚臍為口的赤紅色鋼鐵巨手，攀住了閘門的邊緣。
隨後。
一台高達百米、渾身掛滿了重型裝甲和不知名圖騰的超級機甲，在一陣足以撕裂耳膜的汽笛聲中，從地底緩緩爬出。
它手裏提著一把……四十米長的巨型實體熱熔斧。
【刑天計劃·01號機】
【狀態：喚醒成功】
【任務目標：……】
一個如雷鳴般的機械咆哮，從那個“肚臍”嘴巴裡吼出，震碎了天上的雲層：
“哪來的蚊子……竟敢在廠房頂上拉屎？！”
蘇壯的聲音，通過刑天的廣播，響徹天地。
“伊甸園號！接駁！”
“暴龍！趙麗娜！給我飛過來！我們要合體了！”
“今天，老子就要開著這台‘祖宗’，去問問天上那幫孫子……抗戰一百年，你們還好意思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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