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深淵，“破碎之海”。
這裏的“海”並不是水，而是液化的重力亂流和濃稠得如同石油般的黑色迷霧。
當“伊甸園號”跨過最後一道安全界限，駛入這片被世人遺忘的禁區時，整艘船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滋滋滋——！
指揮室裡的所有電子螢幕瞬間爆出一片雪花。原本柔和的係統提示音，變成了一種尖銳、刺耳，彷彿無數人用指甲抓撓黑板的噪音。
“警告……#￥%……檢測到……死……回家……好餓……”
係統播報亂碼了，夾雜著詭異的人聲低語。
“啊啊啊！我不看！我不要看！”
被綁在副駕上的奧古斯都伯爵突然瘋狂地尖叫起來，雙眼翻白，口吐白沫，“他們在看我！牆裏的眼睛在看我！那是褻瀆！那是深淵的注視！”
旁邊的蘭斯洛特更慘，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龍騎士，現在正縮成一團，像個受驚的嬰兒一樣咬著自己的手指，嘴裏唸叨著：“神死了……神是一堆爛肉……媽媽……”
“精神汙染？”
蘇壯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像是在KTV裡被五百隻鴨子圍著唱《忐忑》。但他體內的納米蟲迅速在他聽覺神經處構建了一層屏障，將那些噪音過濾掉。
“林雅詩，情況怎麼樣？”
林雅詩正死死按著太陽穴，臉色蒼白如紙，顯然也在對抗那種精神衝擊：“很難受……就像是有一千個精神病人在我腦子裏開會。我的防火牆快頂不住了。”
“這是‘源質’輻射。”
擔架上的C-137反而顯得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享受。
“這是母艦反應堆泄露後，暗物質與生物靈能混合的產物。對於天空城那些一直養尊處優的‘純潔’靈魂來說，這就是劇毒。但對於我這種本來就隻有半條命的‘垃圾’，這反而是家的味道。”
C-137那隻獨眼裏閃爍著悲涼的光，指著前方：
“看……他們來歡迎我們了。”
……
透過舷窗，在那片翻滾的黑色霧海中，巨大的“不周山號”殘骸若隱若現。
而就在殘骸的外圍，那片佈滿金屬碎片的荒原上，無數個黑點正在蠕動。
當蘇壯拉近鏡頭時，哪怕是他這種見過大場麵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支軍隊。
或者說，是一支地獄裏的儀仗隊。
它們曾經也是工程機械人：搬運型、挖掘型、安保型……但現在，它們身上長滿了暗紅色的肉瘤。鋼鐵骨架與腐爛的肌肉纖維糾纏在一起，液壓管裡流淌的不再是液壓油，而是黑色的膿血。
它們沒有頭，原本安裝攝像頭的地方，長著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或者是一大堆轉動的眼球。
【怪物圖鑑更新：屍械（Flesh-Mecha）】
【等級：災難級】
【描述：被高濃度源質感染的自動機械。具備自我修復、吞噬進化和群體蜂巢意識。】
“這就是當初沒來得及撤離的兄弟們……”C-137的聲音在發抖，“還有那些……為了保護我們而留下的安保機械人。”
轟！轟！轟！
地麵上的屍械軍團顯然發現了天空中的入侵者。幾台背部長著巨大肉質炮管的重型工程車，對著天空噴射出了暗紅色的生物酸液團塊。
“左滿舵！該死，這酸液能腐蝕精金護盾！”
蘇壯猛打方向盤，“伊甸園號”笨拙地側身，躲過了一發足以融穿底盤的酸液彈。
“不行！越靠近母艦，乾擾越強，防空火力越密！這棵大樹目標太大，根本飛不進去！”
蘇壯看著那距離母艦艙門還有五公裡的死亡封鎖線，眼神一厲。
“既然飛不進去，那就……跳進去！”
“趙麗娜！你和暴龍留守伊甸園號，升到雲層上方提供火力支援！”
“林雅詩，C-137，帶上傢夥！我們組建突擊隊！”
“可是老闆，我們沒有載具了！”暴龍在通訊裡喊道，“總不能走過去吧？那些怪物能把我們撕成碎片！”
“誰說沒有載具？”
蘇壯指了指貨倉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笑意。
“那不是剛撿了一台‘叉車’回來嗎？”
……
貨倉內。
那台曾經聖潔無比、名為“大天使”的X-79外骨骼重型工程機甲，此刻已經被蘇壯和老鬼（那個八級鉗工）聯手進行了極其粗暴的“蘇式魔改”。
原本華而不實的水晶貼片和羽翼全被拆了，露出了底下粗獷的灰色工業底漆。
原本拿著光矛的手，現在被焊上了一把為了拆卸方便而加裝的、足有三米長的“超高頻鏈鋸劍”（實際上是原本用來切割岩石的工程鋸）。
機甲的肩膀上，還掛著兩個從暴龍車上拆下來的多管火箭巢。
這哪還有半點大天使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台來自廢土的鋼鐵惡鬼。
“係統重灌完成。”
C-137將自己的介麵插入機甲控製檯，“已回滾至出廠設定——【長征重工·開拓者MK-4】。沒有藍屏，沒有神聖詠唱，隻有純粹的……勞動人民的力量。”
蘇壯跳進駕駛艙，那熟悉的機械按鍵和柴油朋克風的內飾讓他感到無比親切。
“這才對味兒嘛！整那些花裡胡哨的幹什麼？”
隨著蘇壯拉下動力桿。
嗡——！！！
原本隻能像優雅天鵝一樣飛行的機甲，背部那個被蘇壯強行塞進去的核能助推器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噴出了狂野的藍色火焰。
“突擊隊，準備！”
蘇壯通過外放廣播大吼，“目標，不周山正門！3……2……1……投送！！”
哐當！
伊甸園號底部的貨艙門大開。
一台鋼鐵巨獸，扛著鏈鋸，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隕石般朝著那片滿是怪物的黑色荒原狠狠砸去！
“為了聯盟！！啊不，為了工分！！”
……
轟隆——！！！
一次沒有任何緩衝的“硬核超級英雄落地”。
大地崩裂，塵土飛揚。
衝擊波直接震碎了周圍的一圈小型屍械。
煙塵還沒散去，一陣令人牙酸的電鋸轟鳴聲就響徹了戰場。
滋滋滋滋——！！！
“來啊！你們這群不講衛生的破銅爛鐵！”
蘇壯駕駛著名為“挖掘機一號”（他自己起的名字）的機甲，一個橫掃千軍。
那柄超高頻鏈鋸劍如同熱刀切黃油一般，將衝上來的三隻肉山般的屍械攔腰截斷。汙血和零件橫飛，如下了一場黑色的雨。
“吼——”
一隻體型龐大、看起來像是礦山自卸車變異成的屍械獸咆哮著衝撞過來。
“跟我比力氣？我這台機甲當年可是用來搬運反物質引擎的！”
蘇壯操縱機甲不退反進，左臂的液壓鉗猛地探出，精準地卡住了怪物的咽喉，右手的鏈鋸直接捅進了對方的引擎蓋（或者說是心臟）。
噗嗤！
黑煙滾滾。
“林雅詩！清怪！”
趴在機甲肩膀上的林雅詩架起手中的高能狙擊步槍，在那顛簸的“射擊平台”上，展現出了驚人的穩定性。
砰！砰！砰！
每一槍都精準地點爆了一隻飛行屍械的眼球。
C-137則縮在機甲背後的一個臨時掛艙裡，充當雷達和嚮導。
“十一點鐘方向！那是曾經的‘第7安保哨站’！那裏有一個能直通母艦內部的檢修通道！”
“收到！坐穩了！”
蘇壯猛地一拉操縱桿，機甲背後的助推器再次爆發，推動著沉重的機身在屍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一路，是純粹的暴力美學。
沒有什麼技巧，就是切、砸、撞。
這台百年前的工業結晶，在這個八級鉗工的手裏，爆發出了比在那些貴族手裏強大百倍的戰鬥力。因為它終於在做它該做的事——乾粗活。
……
十五分鐘後。
“挖掘機一號”終於衝破了屍潮，一頭撞在了第7哨站那扇厚重的防爆門前。
機甲已經是傷痕纍纍，鏈鋸都捲刃了，身上掛滿了各種噁心的生物組織。
“到了……”
C-137從掛艙裡爬出來，看著麵前那扇銹跡斑斑、印著“CNSA-Security”字樣的大門，聲音哽咽。
“這裏……當年是我們最後的防線。”
蘇壯跳下機甲，腳踩在粘稠的地麵上。
他在大門前的掩體裏，發現了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人類的骸骨。雖然血肉早已化為塵土，但他身上那件雖然破爛、卻依然能看出樣式的深藍色製服，讓蘇壯感到窒息。
製服的臂章上，寫著：【不周山號·工程部·維修三隊】。
骸骨的手裏，死死地抓著一個橙紅色的、像磚頭一樣的裝置。
黑匣子。
蘇壯緩緩蹲下身，即使隔著百年的時光，他依然能感受到這具屍體生前的絕望。他不是被怪物咬死的，因為他的頭骨後方有一個彈孔。
那是處決。
蘇壯沉默著，拿起了那個黑匣子。
C-137走過來，伸出顫抖的機械指，插了進去。
“希望能讀出來……”
滋——滋滋——
一陣電流聲後，全息投影彈了出來。沒有影象，隻有音訊。
但那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錄音時間：新紀元01年，第3日。】
首先是一個冷酷、平靜，帶著一絲傲慢的男人聲音（很像奧古斯都的聲線）：
“艦長令。致工程部全體。”
“飛船受損嚴重，核心艙段能量不足。為了儲存‘文明的火種’（指行政區和貴賓區），必須拋棄負載。”
“所有的修復嘗試已被判定為無效。與其讓大家都在這裏等死，不如……讓一部分精英活下去，延續人類的榮光。”
緊接著，是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一個年輕憤怒的聲音（那是這具骸骨的主人）：
“放屁！我們在修了！聚變堆隻是過載了，隻要再給我們三天……不，兩天！我們就能重啟引力環！所有人都能回家！”
“你們這是謀殺！你們這群懦夫隻是想霸佔逃生艙！”
砰！
一聲槍響。
爭吵聲戛然而止。
那個冷酷的聲音再次響起：
“很遺憾，李工。你被深淵汙染了，已經失去了理智。”
“全艦廣播：工程部、安保部所有留守人員已發生‘不可逆的精神變異’，視為敵對目標。”
“天基武器係統授權……鎖定地麵坐標……開火。”
緊接著，錄音裡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以及……無數人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哭喊。
那是“不周山號”最黑暗的一天。
天空上的人按下了按鈕，炸死了地麵上想救他們的人。
錄音的最後，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屬於人類的低語，從爆炸的背景音裡傳來：
“看啊……這就是你們的神……”
“他們拋棄了你們……既然如此……不如……擁抱我們吧……”
“血肉……永恆……”
哢。
錄音結束。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蘇壯站在那具骸骨前，拳頭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裡。
如果說之前隻是為了生存和利益。
那麼現在，在聽完這段跨越百年的真相後。
一種名為“憤怒”的火焰，真正地點燃了這個工程師的靈魂。
“奧古斯都……”
蘇壯回頭看了一眼天上。
“你們這些雜種，活得真是太安逸了。”
他轉過身，輕輕幫那具骸骨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走了他的身份銘牌。
“兄弟，安息吧。”
“我是蘇壯，八級鉗工。”
“你的班，我來接。你的仇，我來報。”
“C-137！把門給我切開！”蘇壯的聲音冷得像深淵裏的冰，“老子今天要進去，把那個下令開炮的艦長的骨灰……揚了！”
吱嘎——
就在這時。
根本不需要C-137動手。
那扇封閉了一百年的防爆大門，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
緩緩地，從裏麵開啟了。
一股濃烈的、帶著機油味的冷風從門縫裏吹出。
一個冰冷的機械電子音，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
“檢測到……CN……SA……工程師……訊號。”
“歡迎回家。”
“正在喚醒……最終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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