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海城。
太陽像個不講理的債主,惡狠狠地將毒辣的光線砸在每一寸土地上,彷彿要將地皮都烤得捲起邊兒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層次豐富的惡臭。
那是餿水、爛菜葉、過期罐頭、塑料製品和各種不明有機物在高溫下共同發酵、升華後,凝聚成的地獄級協奏曲。
這裏是城南垃圾填埋場,一個被城市遺忘,卻又忠實承載著城市所有排泄物的角落。
蘇壯,十九歲,孤兒,職業……撿破爛的。
他正麻木地揮舞著手中的鐵鉤,在一座由垃圾堆成的小山前,機械地進行著“尋寶”工作。
汗水,黏膩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那件看不出原色的T恤,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乾裂的嘴唇裡,帶來一陣鹹澀。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這能把人活活熏死的惡臭,習慣了頭頂那能把人曬脫水的烈日,也習慣了這日復一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生活。
“喂!蘇壯!你小子磨磨唧唧幹嘛呢?沒吃飯啊?”
不遠處,一個戴著草帽、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台破舊的風扇前,不耐煩地沖他吼著。
男人叫張富貴,是這片區域的小工頭,手底下管著十幾個像蘇壯這樣的拾荒者,外號“黑心張”。
他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監視、催促,然後從這些拾荒者每天不到五十塊的微薄收入裡,抽走三十塊的管理費。
蘇壯連頭都懶得抬,隻是將鐵鉤往垃圾堆裡紮得更深了些。
反駁?爭辯?
沒意義。
在這個地方,拳頭和嗓門就是道理。而他,兩樣都沒有。
他隻想快點完成今天的“任務量”,從黑心張那裏拿到那份被剝削過的、少得可憐的工錢,然後回到那個用鐵皮和石棉瓦搭起來的“家”,啃兩個發硬的饅頭,睡一覺。
明天,再重複今天的一切。
生活就像這垃圾山,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鉤子下去,會翻出什麼,但大概率,還是一樣的垃圾。
他用鐵鉤熟練地勾開一個破裂的黑色膠袋,一股更加濃鬱的酸臭味“轟”地一下炸開,熏得他差點當場去世。
裏麵是腐爛的廚餘垃圾,幾隻碩大的蒼蠅嗡嗡地飛起,在他眼前盤旋示威。
蘇壯麵無表情地別過頭,繼續在旁邊挖掘。
一個易拉罐。
一個破了邊的塑料盆。
半隻看不出牌子的運動鞋。
……
就在他已經快要被這重複的動作和蒸騰的熱氣催眠時,頭頂的天空,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
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蘇壯下意識地抬了下頭,刺眼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了眼睛。
天上萬裡無雲,隻有那輪該死的太陽。
“眼花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下頭,準備繼續他的工作。
然而,就在下一秒。
“噗!”
一聲沉悶的、古怪的聲響,從他身前不遠處的垃圾堆裡傳來。
那聲音很奇特,不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也不像是重物落地,更像是一塊巨大的生肉,被人從高空用力砸進了泥潭裏。
緊接著,他腳下的垃圾山,似乎都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啥玩意兒?”
蘇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大約十米開外,原本鬆散的垃圾堆,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凹陷下去一小塊。但詭異的是,周圍的垃圾並沒有被掀飛,那個凹坑的邊緣異常平整,彷彿是被一個無形的模具硬生生壓出來的一樣。
黑心張那邊也聽到了動靜,他從椅子上費勁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喊:“蘇壯,那邊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小子又捅到什麼沼氣池了?我告訴你,弄壞了東西要你賠啊!”
蘇壯沒理他,他心中的好奇壓過了那份麻木。
在這垃圾場待了快十年,他什麼古怪玩意兒沒見過?被人丟棄的佛像,缺胳膊少腿的假人模特,甚至還有一箱子貼滿符咒的骨灰罈。
可今天這動靜,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
他握緊了手中的鐵鉤,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凹坑挪了過去。
越是靠近,那股違和感就越是強烈。
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金屬燒紅後被冷水澆熄的味道。
他扒開表層的幾片爛菜葉和一個破紙箱,終於看清了“罪魁禍首”。
那是一個黑乎乎的、拳頭大小的塊狀物。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表麵光滑得不可思議,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呈現出一種深邃、純粹的黑。它的形狀很不規則,像是一坨被隨意揉捏的橡皮泥,但邊緣又帶著某種奇異的、彷彿經過精密計算的稜角。
“石頭?”
蘇壯皺了皺眉。
可這垃圾場哪來的這種黑得這麼純粹、長得這麼別緻的石頭?隕石?
他隻在手機短視訊裡刷到過,據說那玩意兒老值錢了。
發財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他自己給掐滅了。
他蘇壯這輩子,跟“發財”這兩個字就沒半毛錢關係,頂多就是今天能多撿兩個飲料瓶,換一包泡麵加根腸。
他伸出鐵鉤,試探性地戳了戳那個黑色物質。
“鐺。”
一聲輕響,鐵鉤的尖端像是碰到了最堅硬的合金,非但沒能在那東西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反而震得他手心發麻。
“好傢夥,這麼硬?”
蘇壯來了興趣,他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細一些。
這東西摸上去是什麼感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那隻佈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左手,朝著那個黑色的塊狀物摸了過去。
入手,是一種詭異的冰涼。
在這能把雞蛋烤熟的垃圾堆裡,這東西卻像是剛從冰櫃裏拿出來一樣,散發著絲絲寒氣。
它的表麵無比光滑,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吸附感,彷彿有生命一般。
“還挺沉。”
蘇壯估摸著這玩意兒少說也有個二十來斤,他想把它從垃圾堆裡整個刨出來,看看下麵究竟是什麼樣。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發力,準備將這塊“黑石頭”抱起來。
然而,意外就在此刻發生。
他腳下的一塊被油汙浸透的硬紙板突然一滑,蘇壯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撲去。
“我靠!”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撐住地麵,可右手卻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一塊鋒利的碎玻璃上。
“嘶——!”
一股鑽心的疼痛傳來,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瞬間在他手掌上裂開,殷紅的鮮血,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而幾滴滾燙的鮮血,恰好甩在了那塊黑色的神秘物質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顛覆了蘇壯十九年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隻見那幾滴鮮血在接觸到黑色物質的瞬間,就像是滾油滴進了雪地裡,“滋啦”一聲輕響,瞬間就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緊接著,那塊原本堅硬如鋼的黑色物質,竟然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它的表麵開始蠕動、變形,彷彿有無數隻看不見的微小蟲子在內部瘋狂湧動。它不再是固態,而是變成了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詭異形態,像是一灘活著的、濃稠的黑色水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蘇壯嚇得魂飛魄散,連手上的疼痛都忘了,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想要遠離這個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怪物。
可他還沒來得及爬開,那灘“活水銀”就猛地一彈,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一種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精準地撲向了他正在流血的右手傷口!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這是蘇壯唯一的感受。
那股黑色的物質,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順著他的傷口,瘋狂地、貪婪地鑽進了他的身體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洪流正沿著他的血管,勢不可擋地逆流而上!從手掌到手腕,再到手臂,所過之處,麵板下的血管都凸顯出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紋路!
“啊——!”
蘇壯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瘋狂地甩著胳膊,想要把那東西甩出去。
但一切都是徒勞。
那東西就像是附骨之蛆,死死地寄生在了他的身體裏。
短短幾秒鐘,那拳頭大小的黑色物質,已經盡數沒入他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救……救命……”
蘇壯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飛速地流逝,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了。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耳邊黑心張那模糊的叫罵聲也越來越遠。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看到,自己腦海的深處,好像有無數道璀璨的、由資料流組成的星光,轟然炸開。
……
冷。
好冷。
彷彿赤身裸體地躺在三九天的冰麵上,寒意從四麵八方滲入骨髓,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不受控製地戰慄。
蘇壯是被活活凍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的星鬥和一輪殘月。
夜,已經深了。
“我……我怎麼還在這兒?”
蘇壯掙紮著坐起身,腦子還有些發懵,像是斷了片一樣。
他隻記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鑽進了身體裏,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檢視。
手掌上,乾乾淨淨,麵板光滑,別說是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了,就連平時幹活留下的一些細小劃痕,都消失不見了。
彷彿之前那鮮血淋漓的一幕,根本就沒發生過。
“幻覺?”
蘇壯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虛弱感襲來。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胃裏像是有把火在燒,空得發慌。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次餓過頭,或者中暑的時候,都會出現類似的幻覺。
“媽的,肯定是今天太陽太毒,中暑了,餓昏了頭,做了個噩夢。”蘇壯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用這個最合理的解釋來說服自己。
至於那塊詭異的黑石頭……
他環顧四周,之前那個凹坑還在,但裏麵的黑色物質卻早已不見蹤影。
“估計是被哪個不開眼的撿走了吧。”
他嘆了口氣,也懶得再去找了。
跟一個不切實際的發財夢比起來,還是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他扶著旁邊的垃圾堆,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夜晚的垃圾場,比白天更加安靜,也更加陰森。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風吹過堆積如山的垃圾,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誰在哭泣。
蘇壯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對他來說,這裏唯一的威脅,不是什麼鬼怪,而是那些和他一樣,生活在最底層的、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的同類。
幸好,他的“家”離得不遠。
他拖著虛弱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垃圾場的邊緣走去。
那裏,有幾十個用各種廢料搭建起來的窩棚,是他們這些拾荒者的聚居地。
蘇壯的“家”在最偏僻的角落,是一個用生鏽的鐵皮、撿來的木板和破油布搭起來的、不足五平米的小棚子。
風大的時候,整個棚子都會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下雨的時候,外麵下大雨,裏麵下小雨。
但,這裏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推開那扇用輪胎皮做合頁的木板門,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汗酸味的熟悉氣味撲麵而來。
藉著月光,他摸到牆角一個破舊的餅乾鐵盒,從裏麵摸出了半個黑乎乎、硬邦邦的饅頭。
這是他昨天的晚飯剩下的。
饅頭已經有些發黴了,邊緣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綠毛。
蘇壯毫不在意,直接塞進嘴裏,用力地咀嚼起來。
乾硬的饅頭拉扯著他的喉嚨,難以下嚥,但他還是像一頭餓狼般,三兩口就將這半個饅頭吞了下去。
一點點食物下肚,胃裏的灼燒感總算緩解了一些。
他摸索著找到角落裏那個缺了口的塑料桶,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那張用幾塊木板拚成的“床”上。
床板硬得硌人,身上黏糊糊的汗臭味和棚子裏的黴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可蘇壯卻在躺下的瞬間,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太累了。
身體上的疲憊,和精神上的麻木,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至於今天白天發生的那些詭異的事情,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畢竟,對於一個連明天能不能吃飽飯都不知道的人來說,什麼外星物質,什麼詭異現象,都遠不如一個發黴的饅頭來得實在。
那隻是一個因為飢餓和中暑而產生的、荒誕的幻覺罷了。
他這麼告訴自己。
然而,他沒有看到,黑暗中,他胸口的麵板下,似乎有什麼東西,隨著他的心跳,極其輕微地、肉眼難以察覺地,搏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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