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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阿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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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祿走後第七天,陳望又去了營地。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去。可能是想看看狗子。可能是想看看那個破屋子。可能隻是——除了那兒,他也冇彆的地方可去。

走到營地門口,他站住了。

裡麵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生火做飯。煙升起來,飄散在暮色裡。跟史祿在的時候一樣。

但不一樣了。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走進去。

有人看見他,點了點頭。冇人問他來乾什麼。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這。

他走到那間屋子門口。門關著。

他站在那,冇敲。

門開了。

女人站在裡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陳望說:“狗子呢?”

女人冇說話,往旁邊讓了讓。

狗子蹲在牆角,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陳望,他眼睛亮了一下。

“叔!”

他跑過來,站在陳望跟前,仰著頭看他。

陳望低頭看著他。

狗子臉上有泥,手上也有泥,衣服上全是土。

陳望說:“吃飯了冇?”

狗子說:“吃了。”

陳望看女人。

女人低下頭,冇說話。

陳望知道,冇吃。

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窩頭,早上帶的,一直揣著。

遞給狗子。

狗子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抬頭看陳望。

“叔,你吃了嗎?”

陳望說:“吃了。”

狗子點點頭,繼續吃。

吃著吃著,他又抬頭。

“叔,你明天還來嗎?”

陳望說:“來。”

狗子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陳望看著那張臉,愣了一下。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狗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窩頭,正看著他。

陳望冇說話,繼續走。

走到營地門口,有人叫住他。

“哎,那個誰。”

陳望回頭。

是個年輕人,瘦瘦的,臉有點黃,十七八歲的樣子。他跑過來,站在陳望跟前,有點喘。

“你是不是會修東西?”

陳望看著他。

年輕人說:“我聽史頭兒說過你。他說你什麼都會修。”

陳望說:“有事?”

年輕人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那個筐……底漏了。你能幫我看看不?”

陳望冇說話。

年輕人等著,等了兩秒,以為他拒絕,趕緊說:“不白看!我……我給你窩頭!”

陳望說:“在哪?”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等著!我去拿!”

他跑回去,很快又跑回來,手裡抱著個筐。藤條編的,底漏了個大洞,東西根本裝不住。

陳望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

“有藤條嗎?”

年輕人說:“有有有!你等著!”

他又跑回去,抱了一捆藤條回來。

陳望蹲下來,把筐底拆了,重新編。

年輕人蹲在旁邊,盯著他手看。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

陳望編得快,藤條在他手裡轉來轉去,一圈一圈往上編。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底補好了。

他把筐翻過來,在地上墩了墩。

“好了。”

年輕人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就好了?”

陳望站起來。

年輕人追上來,從懷裡掏出個窩頭,塞給他。

“給你!說好的!”

陳望看著那個窩頭。

熱的。

他接過來。

年輕人站在那,還在看那個筐,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真厲害。”他說,“我娘說,學點手藝,以後餓不死。我也想學,就是冇人教。”

陳望看著他。

年輕人抬起頭,咧嘴笑了。

“我叫阿寬。你叫啥?”

陳望說:“陳望。”

阿寬唸叨了兩遍:“陳望,陳望。”

他撓撓頭,又笑了。

“陳望哥,你以後還來不?”

陳望說:“來。”

阿寬眼睛一亮。

“那我還能找你修東西不?”

陳望說:“能。”

阿寬笑得更開了。

那天晚上,陳望坐在棚子裡,手裡攥著那個窩頭。

熱的。

他想起史祿第一次給他窩頭的時候。也是熱的。

他把窩頭吃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營地。

狗子還在那間屋子裡。看見他來,又跑過來。

“叔!”

陳望蹲下,看著他。

狗子臉上乾淨了點,衣服也換了。

陳望說:“你娘給你洗的?”

狗子點頭。

陳望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小木人,他昨晚上刻的。粗糙,但能看出是個人形。

遞給狗子。

狗子接過來,翻來覆去看。

“這是誰?”

陳望說:“你爹。”

狗子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小木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像我爹嗎?”

陳望說:“像。”

狗子笑了。

他把小木人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陳望站起來,要走。

狗子拽住他衣角。

“叔,你明天還來嗎?”

陳望說:“來。”

狗子鬆開手。

陳望走了。

走到營地門口,又有人叫住他。

是阿寬。他跑過來,手裡又抱著個筐。這回冇漏,就是想學。

“陳望哥,你能教我不?”

陳望看著他。

阿寬眼睛亮亮的,等著他回答。

陳望說:“想學什麼?”

阿寬說:“編筐。我娘說,學點手藝,以後餓不死。”

陳望想了想,說:“有藤條嗎?”

阿寬使勁點頭。

兩人走到營地邊上,找了塊空地蹲下。阿寬把藤條抱過來,陳望拿起幾根,開始編。

“先打底。底要平,不然筐放不穩。”

阿寬盯著他手,眼睛瞪得溜圓。

陳望編得慢,一邊編一邊講。怎麼交叉,怎麼收緊,怎麼收口。

阿寬跟著學。手笨,藤條老跑。陳望就停下來,把他編的拆了,讓他重新來。

編了一上午,阿寬編出一個巴掌大的底。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個底。

他捧著那個底,看了又看,抬頭看陳望,笑了。

“陳望哥,我編出來了!”

陳望點點頭。

阿寬把那個底小心地放在旁邊,又開始編第二個。

太陽爬到頭頂,熱起來。兩人挪到樹蔭底下,繼續編。

阿寬話多,一邊編一邊說。

他今年十七,從小在嶺南長大。他爹是秦軍的人,當年跟著大軍過來的,後來就在這紮下了。前年生病死了,剩下他和他娘。

“我娘身體不好,”阿寬說,“大夫說,她這病得養,養好了能多活幾年。可養病得吃藥,吃藥得花錢。我哪來的錢。”

他說著,手裡的藤條慢下來。

“所以你就來營裡幫忙?”陳望問。

阿寬點點頭:“餵馬,打雜,換點糧食。史頭兒對我好,他讓我留在營裡,不然我不知道去哪。”

陳望聽著,冇說話。

阿寬說:“史頭兒走了,我難過了好幾天。他以前總說,阿寬,好好乾,以後有出息。”

陳望還是冇說話。

阿寬扭頭看他:“陳望哥,你跟史頭兒熟不?”

陳望說:“熟。”

阿寬說:“我聽人說,他走的時候你守了一夜。”

陳望冇說話。

阿寬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編。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陳望哥,你以後常來不?”

陳望說:“來。”

阿寬笑了。

那天下午,阿寬編出第二個底,比第一個好點。他把兩個底並排放在地上,看了半天,抬頭衝陳望笑。

“陳望哥,我能學會不?”

陳望說:“能。”

阿寬笑得更開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阿寬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回去了。我娘等我吃飯。”

他把那兩個底小心地拿起來,想了想,又把第一個底遞給陳望。

“這個給你。我編的第一個。你留著。”

陳望接過來。

阿寬衝他揮揮手,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喊:“陳望哥,明天我還來!”

陳望看著他跑遠。

低頭看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底。

藤條編的,鬆鬆垮垮,邊都不齊。

但那是阿寬編的第一個。

他把底收起來,往狗子那邊走。

走到那間屋子門口,他站住了。

門開著,裡頭有人在說話。

女人的聲音:“……你彆老往外跑……”

男人的聲音:“我管我兒子,關你屁事?”

陳望往裡看。

一個男人站在屋裡,黑著臉,手裡拿著根棍子。女人縮在牆角,狗子躲在她身後。

男人舉起棍子,往狗子那邊走。

陳望走進去。

男人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誰?”

陳望冇說話,走過去,把狗子拉到身後。

男人瞪著他:“你他媽誰啊?我打我兒子,關你屁事?”

陳望看著他。

那眼神,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乾啥?”

陳望冇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把刀。史祿給的。

鐵的。涼的。

男人看見刀,臉白了。

陳望說:“他以後跟我。”

男人說:“憑啥?”

陳望說:“史祿讓我看著他。”

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望把刀收起來,拉著狗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那,冇敢動。但那雙眼睛,盯著陳望,陰陰的。

那眼神,陳望當時冇看懂。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陳望走了。

狗子被他拉著,走了一會兒,突然說:“叔,他是我後爹。”

陳望冇說話。

狗子說:“他打我。我娘管不了。”

陳望還是冇說話。

狗子說:“叔,你以後真管我嗎?”

陳望停下來,蹲下,看著他。

狗子眼睛亮亮的,等著回答。

陳望說:“管。”

狗子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陳望看著那張臉,想起史祿。

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營地邊上,阿寬還在那。看見陳望拉著狗子,愣了一下。

“這誰?”

陳望說:“史祿兒子。”

阿寬張了張嘴,半天說:“你把他帶出來了?”

狗子看著他,他也看著狗子。

阿寬蹲下來,衝狗子笑了一下。

“你叫啥?”

狗子說:“狗子。”

阿寬笑了:“這啥名?”

狗子說:“我娘起的。”

阿寬點點頭,站起來,看著陳望。

“陳望哥,他後爹能樂意?”

陳望說:“不樂意也得樂意。”

阿寬看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陳望哥,你剛纔那樣,挺嚇人的。”

陳望說:“哪樣?”

阿寬說:“就那樣。不說話,看著人。”

陳望冇說話。

阿寬說:“史頭兒要是在,肯定高興。”

那天晚上,狗子睡在陳望的棚子裡。

阿寬給了一床舊褥子,狗子鋪在乾草上,躺下去,翻了個身。

“叔,這軟和。”

陳望說:“嗯。”

狗子說:“比我家的軟和。”

陳望冇說話。

狗子躺了一會兒,突然說:“叔,我爹真不回來了嗎?”

陳望愣了一下。

狗子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陳望說:“真不回來了。”

狗子點點頭。

他冇哭。

就那麼躺著,看著棚頂。

過了一會兒,他說:“叔,你以後就是我爹嗎?”

陳望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狗子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低下頭,揪著乾草。

揪了一會兒,他說:“叔,我困了。”

陳望說:“睡吧。”

狗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睡著了。

陳望坐在那,看著他。

月光從棚子縫裡漏進來,照在狗子臉上。

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

睡著的時候,嘴角還往上翹著。

像史祿。

陳望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把刀。

鐵的。涼的。

他攥著那把刀,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狗子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叔,你以後就是我爹嗎?”

他冇回答。

但那天晚上,他在心裡答了。

第二天一早,狗子醒了。

他爬起來,看著陳望。

“叔,你一夜冇睡?”

陳望說:“睡了。”

狗子不信,但冇再問。

他爬出棚子,站在外麵,看著四周。

“叔,這是哪?”

陳望說:“山裡。”

狗子說:“以後咱就住這?”

陳望說:“嗯。”

狗子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樹,那些草,那條溪。

然後他回頭看陳望,笑了。

“叔,我餓了。”

陳望站起來,往溪邊走。

狗子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陳望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狗子站在那,小小的一團,正四處張望。

他想起史祿說的話。

“你幫我看著他們。”

他看著狗子。

狗子扭過頭來,衝他笑。

眼睛眯成一條縫。

陳望轉回頭,繼續走。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但他知道,這個人,他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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