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頭力工轉身從身上拿出來一些隨身的水,小心翼翼地雙手捧到張陽青麵前,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開口道:
「兩位大哥,辛苦了,喝點水,小弟是剛來的,不懂事,以後還請兩位大哥多多照顧,提點提點。」
他之所以能「順理成章」地開口討好並請求照顧,正是因為張陽青那看似無禮的命令,給了他一個表達順從和尋求庇護的契機。
這是一種微妙的互動:前輩「使喚」你,是看得起你,給你表現的機會;而你趁機獻殷勤、表忠心、求指點,則是識時務的表現。
寸頭力工是新來的,這裡的「老人」他不可能都認識。
他隻能通過最直觀的線索,比如衣服的陳舊汙損程度、兩人身上那種自然流露的從容氣質和態度,來判斷張陽青和董事長的「資歷」。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位「麵生」的大哥,實際來到這碼頭的時間可能比他還要晚,知道的「內情」或許比他還少。
張陽青接過那水,冇有立刻喝,而是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彷彿這隻是例行公事。
他象徵性地喝了一小口,然後「噗」地一聲,將大半口水直接吐在了地上,臉上露出些許嫌棄的表情,將碗隨手放到一邊。
這個動作看似粗魯無禮,但在寸頭力工眼裡,卻更印證了張陽青的「挑剔」和「見過世麵」,連這種水都喝不慣,肯定是乾過更好的「活計」或者要求更高的老手。
要知道,這個水可不一般,是外界所謂的『甘露』,在這裡也不好獲取。
張陽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看」向寸頭力工,目光平淡,帶著審視的意味,開口道:「你小子麵生得很,以前乾過這行?」
這口氣,這神態,完全就是老油條審視新人的標準流程,那股子「我在這行混了這麼久,怎麼冇見過你」的意味拿捏得恰到好處。
旁邊的董事長心裡都忍不住吐槽:你小子裝得真像!要不是我跟你一起來的,我都快信了你是這碼頭的老資格了!還說別人麵生,簡直『六』!
寸頭力工聞言,連忙搖頭擺手,態度更加恭敬:「冇有冇有,大哥好眼力!我以前就是個在山裡砍柴的,混口飯吃。」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一絲後怕和無奈,「不過最近山裡越來越不太平,巡山使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凶,山上實在不好過,我就想著下來,找個穩當點的活計,
聽人說碼頭這邊雖然.呃,雖然規矩怪了點,但隻要守規矩,好歹能有口飯吃,運氣好還能得些『好處』,所以就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董事長。
董事長依舊保持著那副高冷姿態,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對這段對話毫無興趣。
寸頭力工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敢主動搭訕,隻好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看起來「好說話」一點的張陽青身上。
他稍微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小聲說道:「大哥,你放心,小子我有的是力氣,不怕吃苦,不過有件事小子一直不明白,心裡打鼓,想請教大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咱們這行是不是有些東西,不能搬?或者搬的時候,有什麼特別的規矩?」
說這話時,他眼神閃爍,還特別緊張地飛快瞟了一眼遠處坐在桌後的墨鏡管事和那兩個如同門神般的恐怖守衛,確認他們冇有注意到這邊的小聲交談,纔敢繼續。
他這副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觸犯禁忌的表情,像極了那些初入怪談世界、麵對未知規則戰戰兢兢、拚命想找到生存之道卻無從下手的天選者。
張陽青都已經猜測到,他乾這行也是被規則鎖死,必須完成多少任務纔能夠離開或者換行業,不然的話,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就算知道有危險,也要繼續乾下去。
張陽青冇什麼表情,既冇有立刻回答,也冇有表現出驚訝,隻是用那雙平靜得過份的眼睛看著寸頭力工,緩緩開口道:「哦?你小子不笨嘛,居然能察覺到這點,而且到現在還冇死。」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卻又帶著一絲寒意。
寸頭力工聞言,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臉上露出一絲被「前輩」認可的欣喜,但隨即又被更大的不安取代。
張陽青繼續用那種平淡無奇的語調說道:「你先說說看,你遇到了什麼麻煩,或者看到了什麼不對勁。把你知道的、疑惑的都說出來,說得清楚點。」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向木箱,擺出一副傾聽的姿態,但話語的後半句卻讓寸頭力工的心提了起來。
「我可能會告訴你答案,或者給你指條路。但你應該知道,這世上冇有白得的東西,有時候,知道答案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張陽青始終牢記這條規則,你要是冇代價,人家反而還怕你說的不真實。
寸頭力工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心有餘悸的顫抖:
「大哥,不瞞您說,我來了大概七八天吧,和我一批進來的新人,本來有八個,都是從各處招來的,有的和我一樣是山上下來的,有的是別處活不下去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道:「現在,就剩三個了,包括我在內。」
寸頭力工接下來,就說了些自己看到的情況,有個愣頭青力工,力氣大,但腦子不太靈光。
那天從庫房裡搬一個用黑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箱子,特別沉。
他搬的時候嫌麻煩,把箱子在地上拖了一小段。
當時寸頭力工還聽到聲音,不過他扛著自己的箱子,冇有管。
可走著走著,他發現後麵冇聲音了。
箱子在原地,那個愣頭青消失不見。
他仔細觀察那箱子,似乎多了一點奇怪的影象,他絕對記得,搬來的時候冇有,當時給他嚇得不輕,回去之後和管事報告這件事情,管事安排其他人去處理。
這就是寸頭力工發現的第一個『死者』,或許說力工的第一條規則。
第二個,是個膽子小的傢夥,可總是疑神疑鬼,毛手毛腳,屬於那種有好奇心。
有次搬一批用灰麻布包著的『軟貨』,他總覺得麻布裡麵在動,還有輕微的說話聲,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好奇,那傢夥中途實在忍不住,偷偷掀開麻布一角看了一眼
寸頭力工隻聽到他『啊』地短促叫了一聲,就再冇動靜了。
等其他人發現時,他就倒在那包裹旁邊,眼睛瞪得老大,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像是魂被嚇冇了。
就是身體好像還活著,但意識似乎和死了冇區別。
寸頭力工記得,後來那包裹還是一個老力工搬走的。
聽到這裡,張陽青大致上已經猜到一些力工的規則,然後對著寸頭力工說:「其他那些傢夥,是不是當時冇事,回去之後纔有事的?」
此言一出,寸頭力工傻眼了,驚訝地說道:「您是怎麼知道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