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廠分房大會開到一半,我媽就站起來了。
“各位領導,我就問一句話——我們家雲秀一個姑孃家,要這個編製名額乾什麼?”
會議室裡二十來號人,都扭過頭看我。
廠辦孫主任手裡的茶缸子停在半空,工會的老魏摘下老花鏡,連記錄員小劉都忘了敲打字機。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戶外頭是廠區那條走了二十年的煤渣路。
十一月的北方,風颳得人臉疼。
我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的頭髮是在廠門口理髮店燙的卷,噴了髮膠,硬邦邦地支棱著。
她平時爬個四樓都喘,這會站在會議室正中間,嗓門大得整棟辦公樓都聽得見。
“雲秀,你說,你一個女娃,轉正名額是不是該讓給你弟弟?”
我的手指摳進掌心。
我媽說完這話,眼眶就紅了。
她眼淚掉得很有技巧,像是眼睛進了沙子,拿袖子抹一把,聲音就開始抖。
“家寶都二十六了,物件也談了大半年,人小梅家裡說了,要是冇個正式編製,這婚結不成……”
“媽。”我站起來。
“你彆叫我媽!”她突然拔高了調門,“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你就當著各位領導的麵,表個態!”
我冇說話。
我媽見我不吭聲,索性轉過身,對著主席台:“孫主任,您是看著雲秀長大的,您說句公道話——她一個女娃,遲早要嫁人的,這編製給她,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孫主任端著茶缸子,冇接話。
老魏在旁邊打圓場:“老嫂子,這事兒吧,得按規定來。雲秀是以工代乾考上的,筆試麵試都過了……”
“什麼規定不規定!”
我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我就問你們,我男人宋德厚在翻砂車間乾了二十八年,落了一身病,肺都快咳爛了,廠裡欠他的工傷錢到現在都冇給齊!如今他兒子連個正式工都當不上,你們對得起誰?”
我站在窗邊,看著我媽在會議室中間哭天抹淚。
外麵的風把煤渣路上的灰吹起來,打在玻璃上沙沙地響。
三天前,我們家還不是這樣的。
第二章
三天前是週四。
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廠裡發工資。
我在財務科視窗排隊的時候,就看見我爸和弟弟家寶從廠門口進來。
我爸走路有點跛,是翻砂車間那回燙傷留的。
家寶跟在他後頭,穿著一件皮夾克,頭髮打了摩絲,鋥亮。
“姐!”家寶老遠就喊,“晚上吃啥?”
“吃啥吃,”我冇好氣,“你上個月工資呢?”
家寶嘿嘿笑,不接茬。
我爸在旁邊歎氣:“你弟剛談物件,花銷大。”
我冇再說什麼。
從小到大,這種對話發生了無數次。
我爸宋德厚,在翻砂車間當了二十八年工人。
一九九一年那回鐵水濺出來,他左腿燙掉了一塊肉,歇了三個月,廠裡給了兩百塊營養費就再冇過問。
後來他咳嗽越來越厲害,去廠醫院拍片子,說是矽肺。
我媽拿著片子去找勞資科,勞資科說翻砂車間不屬於職業病範疇。
我媽在勞資科門口罵了一上午,最後被保衛科的人架走了。
從那時候起,我媽就變了一個人。
以前她也偏心家寶,但至少對我還有張笑臉。
我爸出事以後,她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好像養了二十六年的兒子,忽然成了這個家唯一的希望。
而我,是那個遲早要嫁出去的賠錢貨。
晚上吃飯的時候,家寶帶了個姑娘回來。
姑娘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燙著大波浪卷,嘴唇塗得鮮紅。
她一進門就喊“叔叔阿姨好”,聲音甜得發膩。
“這是小梅,”家寶一臉得意,“我物件。”
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把家裡存的帶魚拿出來炸了,又開了一瓶橘子罐頭。
小梅很會說話,誇我媽做的飯好吃,誇我家收拾得乾淨。
她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京巴犬,狗穿著手工織的毛線背心,衝著我齜牙。
“姐,”家寶湊過來,“跟你商量個事。”
我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油。
“小梅想在這兒住幾天,她家那房子漏風,冷得不行……”
“不行。”
“就幾天!姐你看你,一點人情味都冇有。”
“宋家寶,”我轉過身,“這房子是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