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馬車的引擎聲像是一頭咆哮的怪獸,在京都的夜色裡橫衝直撞。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蘇沐雪死死抓著安全帶,指節泛白。她轉頭盯著身邊的男人,想從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恐懼褪去後,理智重新佔領了高地,隨之而來的是荒謬感。
陳家。
那可是陳家。
京都四大家族中行事最霸道、底蘊最深厚的陳家。
“你瘋了?”蘇沐雪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剛才驚嚇後的沙啞,“就憑我們三個人?去陳家大本營?那是龍潭虎穴,不是菜市場!”
葉天沒看她,隻是降下一半車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淡淡的血腥味。
他手指夾著煙,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龍潭虎穴?”葉天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不過是個藏汙納垢的耗子洞罷了。”
“你根本不懂!”蘇沐雪急了,平日裡的高冷麵具在這一刻碎裂,露出小女人的焦急,“陳家養了多少打手你知道嗎?光是那位供奉的‘鐵手’就……”
“死了。”
葉天彈了彈煙灰,輕描淡寫地打斷她。
蘇沐雪愣住:“什麼?”
“那個戴麵具的,就是鐵手。”葉天轉過頭,漆黑的眸子在路燈劃過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幽深,“如果不死,他這會兒應該在向陳國棟彙報戰果,而不是躺在北郊喂野狗。”
蘇沐雪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差點殺了她的恐怖麵具男,竟然是陳家的底牌?
而這張底牌,已經被身邊的男人像折斷一根筷子一樣折斷了?
駕駛座上,李浩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猛打方向盤,悍馬一個漂亮的甩尾,避開了一輛逆行的轎車。
“嫂子,你就把心放肚子裡。”李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從後視鏡裡衝蘇沐雪擠眉弄眼,“天哥說要把陳家捅個窟窿,那今晚陳家的屋頂就絕對留不住。咱們去,那是給他們麵子,是去收債的。”
收債?
蘇沐雪腦子亂哄哄的。葉天到底是誰?
孤兒院出身?
彆開玩笑了。
哪個孤兒院能養出這種視人命如草芥、視豪門如糞土的怪物?
她看著葉天線條硬朗的側臉,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夫一無所知。除了那份並不真實的檔案,他對她來說,就像這京都迷霧重重的夜色,深不見底。
……
陳家祖宅。
位於京都西山的半山腰,占地極廣,燈火通明。
與之相對的,是主廳內此刻洋溢的歡快氣氛。
陳家現任家主陳國棟,正穿著一身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滿麵紅光地坐在主位上。
在他下首,坐著他的長孫,也是陳家第三代的領軍人物,陳峰。
“爺爺,訊息應該快到了。”陳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鐵手叔親自出馬,那個葉天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得乖乖躺下。至於蘇沐雪那個賤人……”
他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淫邪,“隻要生米煮成熟飯,拍下視訊,蘇家為了顏麵,不僅不敢聲張,還得乖乖把東區那塊地吐出來當嫁妝。到時候,咱們陳家吞了蘇家,這京都第一豪門的位置,也就該換換人了。”
陳國棟微微頷首,手中的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事情要做得乾淨。”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陰狠,“葉家那個老太婆雖然不管事了,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要沒抓到現行,就算她懷疑是我們做的,也拿不出證據。”
“放心吧爺爺,化工廠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完事之後一把火燒個乾淨,神仙也查不出來。”
陳峰自信滿滿。
就在這時,所有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巨響如同驚雷般在莊園門口炸開!
轟——!
那不是雷聲,是金屬劇烈撞擊變形的聲音,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陳國棟手一抖,那對價值連城的文玩核桃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
陳峰猛地站起來,茶水潑了一手。
還沒等管家跑進來彙報,又是接連幾聲慘叫從院子裡傳來。
透過落地窗,兩人驚駭地看到,兩扇厚重的雕花大鐵門竟然被人硬生生撞飛了半扇,歪歪扭扭地砸在院子中央的噴泉雕塑上,把那尊昂貴的漢白玉女神像砸得粉碎。
一輛滿身灰塵、車頭甚至還帶著凹痕的黑色悍馬,像一頭蠻橫的野牛,碾壓著精心修剪的草坪,一路狂飆突進,最後一個急刹,橫在了主廳大門口的台階下。
車燈刺眼,直直地射進大廳,晃得陳家爺孫倆睜不開眼。
“誰?!哪個不要命的敢闖陳家!”陳峰怒吼一聲,抄起旁邊博古架上的一把裝飾長刀就衝了出去。
十幾個黑衣保鏢從四麵八方湧出來,手裡拎著甩棍和電擊器,卻在看到那輛悍馬的氣勢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車門開啟。
一隻穿著黑色戰術靴的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地麵上。
緊接著,李浩跳下車,誇張地扭了扭脖子,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他掃視了一圈周圍如臨大敵的保鏢,不屑地撇撇嘴:“喲,這陣仗不小啊。怎麼著,知道我們要來,特意列隊歡迎?”
“你是誰?”
保鏢隊長厲聲喝道,手裡緊緊握著高壓電棍。
李浩沒理他,而是屁顛屁顛地跑到後座,拉開車門,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天哥,到地兒了。這陳家的門檻有點高,剛才沒刹住,給他們拆了,省得以後還得翻牆。”
一隻修長的手搭在車門上。
葉天走了下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有些淩亂的襯衫,袖口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但他一下車,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幾度。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煞氣,讓在場的每一個保鏢都感到頭皮發麻。
蘇沐雪緊隨其後下了車。她臉色蒼白,但看到周圍那群凶神惡煞的保鏢時,反而挺直了脊背。她是蘇家大小姐,這種時候,絕不能露怯。
“葉天?蘇沐雪?!”
陳峰站在台階上,看清來人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鐵手叔呢?”
葉天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一群保鏢,直直地落在陳峰臉上。
那種眼神,不帶任何情緒,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鐵手?”
葉天邁步向前。
“站住!再往前一步就不客氣了!”保鏢隊長大吼一聲,帶頭衝了上來。
“太吵了。”
葉天腳步未停,甚至連手都沒抬。
李浩身形一閃,像個鬼魅般竄了出去。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打擊聲響起,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脆響。
蘇沐雪隻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李浩,此刻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暴力美學。每一次出手都簡潔、高效,直奔要害。
不到半分鐘。
十幾個保鏢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哀嚎聲此起彼伏。
李浩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回葉天身後,一臉無辜:“這陳家的保安素質不行啊,我看還得練練。”
葉天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那些保鏢一眼,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階,走到陳峰麵前。
陳峰握著刀的手在發抖。他想砍下去,但身體卻像是被某種恐怖的氣機鎖定了,根本動彈不得。
“你問我鐵手在哪?”
葉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東西,隨手拋了過去。
啪嗒。
東西掉在陳峰腳邊。
那是半截斷裂的麵具,上麵還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陳峰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那把裝飾刀“當啷”一聲掉落一旁。
“啊——!”
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爺爺!救我!爺爺!”
大廳內,陳國棟死死盯著那半截麵具,臉色灰敗如土。
那是鐵手的貼身之物,也是陳家花了重金打造的特質合金麵具,怎麼可能碎成這樣?
葉天跨過門檻,走進這座奢華的大廳。
蘇沐雪跟在他身旁,看著周圍那些名貴的古董字畫、真皮沙發,再看看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此時卻瑟瑟發抖的陳家大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原來,在這個男人麵前,所謂的豪門威嚴,真的脆弱得像一張紙。
葉天徑直走到主位前的茶幾旁,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他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陳國棟。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言語都要恐怖。
陳國棟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葉……葉少?這是什麼意思?深夜造訪,還打傷我陳家這麼多人,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葉天拿起桌上的那壺極品大紅袍,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抿了一口,“茶不錯。可惜,喝茶的人心術不正。”
他放下茶杯,瓷杯與大理石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國棟,你我都不是傻子。有些話,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葉天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今晚蘇沐雪如果少了一根頭發,你這陳家大院,現在已經是平地了。”
陳國棟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的口氣太狂了!
但他不敢賭。鐵手的死,證明瞭對方擁有能夠瞬間摧毀陳家核心武力的手段。
“你想怎麼樣?”陳國棟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既然蘇小姐沒事,那我也願意做出補償。一千萬,算是給蘇小姐壓驚。”
“一千萬?”
葉天笑了。
他轉頭看向蘇沐雪:“沐雪,你覺得你隻值一千萬嗎?”
蘇沐雪抿著嘴唇,搖了搖頭。此時此刻,她完全把自己交給了葉天,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安全感,讓她願意陪他瘋這一場。
“陳老也是生意人,怎麼開價這麼小家子氣。”
葉天從懷裡掏出一份折疊好的a4紙,扔在桌上。
“這是什麼?”陳國棟皺眉。
“東區那個物流園的專案轉讓書,還有陳氏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轉讓協議。”葉天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簽了它,今晚的事一筆勾銷。否則……”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京都再無陳家。”
“你做夢!”
旁邊剛爬起來的陳峰聽到這話,頓時炸了毛,“百分之五的股份?那是幾十億!你那是搶劫!爺爺,彆聽他的,咱們報警!我就不信這京都還沒王法了!”
“王法?”
李浩在一旁冷笑,“你綁架嫂子的時候,怎麼不談王法?你指使鐵手殺人的時候,怎麼不談王法?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陳國棟死死盯著葉天,似乎想看穿這個年輕人的底牌。
幾十億的資產,這相當於是在割陳家的肉!
如果不給……
他看著葉天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寒意。那是他在商場沉浮幾十年練就的直覺——如果不答應,眼前這個人,真的會殺了他們。
而且,他有能力擺平後果。
這纔是最可怕的。
葉家那潭死水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怪物?
“如果我不簽呢?”陳國棟咬著牙,做著最後的試探,“這裡是陳家,就算你能打,你能殺光所有人嗎?隻要我一聲令下,外圍的安保五分鐘內就能趕到,手裡都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