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街邊的路燈昏黃,像電壓不穩的心跳。
一家掛著“老張手擀麵”油膩招牌的小店,卷簾門拉下來一半。
店內。
熱氣騰騰。
葉天坐在折疊桌前,麵前擺著一個海碗。
碗裡堆滿了牛肉,三個荷包蛋煎得金黃焦脆,還滋滋冒油。
他低著頭。
大口吃麵。
吸溜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刺耳。
李浩坐在他對麵,手裡捏著半瓣蒜,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他的視線死死黏在那個剛買的最新款手機螢幕上,手指劃得飛快。
螢幕反光映在他臉上,慘白一片。
“天哥。”
李浩吞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飄。
“炸了。”
“全京都都炸了。”
葉天頭也沒抬,筷子夾起一顆荷包蛋,咬了一半。
蛋液流出來。
像極了某種粘稠的液體。
“蘇家老宅夷為平地,官方通報說是……煤氣管道老化泄露引發連環爆炸。”
李浩念著新聞,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他媽煤氣爆炸。”
“蘇家那破宅子連燃氣都沒通,用的全是特供電磁爐。”
葉天喝了一口湯。
放下碗。
抽出一張劣質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嘴。
“隻要結果是對的。”
“過程。”
“沒人會在意。”
李浩放下手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雙總是帶著嬉笑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敬畏,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興奮。
“圈子裡的小道訊息傳瘋了。”
“說是葉家動用了那支傳說中的‘影子部隊’,三百個特種兵空降,攜帶重武器,才把蘇家那群怪物給滅了。”
“還有人說,看見葉老爺子親自提刀上的陣。”
“反正沒一個人信是你乾的。”
李浩嘿嘿一笑,把蒜瓣扔進嘴裡,嚼得哢吧響。
“這幫蠢貨。”
“要是知道所謂的‘軍隊’隻有一個人。”
“估計明天京都的褲衩銷量得翻倍。”
葉天靠在椅背上。
眼皮半垂。
體內的黑氣雖然散去,但那種嗜血的躁動感還在血管裡遊走。
就像是一頭剛嘗過肉味的猛獸,被強行關回了籠子。
不僅不滿足。
反而更餓了。
“讓他們猜去吧。”
葉天淡淡道。
“資訊差,是最好的防彈衣。”
“越多人看不透我,我就越安全。”
“孤兒院那邊安排好了?”
李浩連忙點頭,收起嬉皮笑臉。
“放心。”
“剛才已經把那群小崽子送回去了,老院長雖然嚇得夠嗆,但看到孩子們沒事,也沒多問。”
“我還留了幾個機靈的兄弟在暗處盯著。”
“這次誰要想動孤兒院,得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葉天看了一眼李浩。
這個從小跟他搶饅頭吃的兄弟,如今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名牌西裝,袖口還沾著點剛才搬磚弄上的灰。
並不瀟灑。
卻讓人安心。
“不用你死。”
葉天站起身,從兜裡摸出一張黑卡,拍在桌上。
那是趙雅蘭硬塞給他的。
據說額度無限。
“帶兄弟們去換身行頭,再去買幾輛好車。”
“既然葉家要我當這個大少爺。”
“那這軟飯。”
“我就硬吃。”
李浩眼睛一亮,抓起黑卡親了一口。
“得嘞!”
“天哥大氣!”
“那天哥你現在去哪?回葉家豪宅睡覺?”
葉天走到門口。
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玻璃門。
外麵的雪還在下。
比剛才更大了。
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讓他滾燙的麵板稍微冷卻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那是京都最繁華的cbd區。
也是那個女人所在的地方。
“不。”
葉天緊了緊衣領,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去接人。”
“下班。”
……
蘇氏集團大廈。
頂層會議室。
燈火通明,卻照不透人心裡的陰暗。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西裝革履的男人。
煙霧繚繞。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名為“貪婪”的神色。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極美的女人。
蘇沐雪。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職業裝,頭發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此刻卻覆蓋著一層寒霜。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董。”
蘇沐雪的聲音清冷,像冰塊撞擊玻璃。
“蘇家老宅那邊確實出了事。”
“但這和蘇氏集團的運營沒有直接關係。”
“我是蘇氏的執行總裁,擁有最高決策權。”
“你想在這個時候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罷免我的職務。”
“是不是太心急了點?”
坐在左手第一個位置的,是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胖子。
王德發。
京都王家的旁係分支,手裡握著蘇氏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
平日裡見到蘇沐雪,這老胖子總是笑得像尊彌勒佛,恨不得把臉貼在地上。
可今天。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裡轉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沐雪侄女啊。”
“話不能這麼說。”
“蘇家老宅那是出事嗎?那是沒了!”
“聽說連地基都被人給刨了。”
“雖然官方說是意外,但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蘇家惹了不該惹的人,徹底完犢子了。”
王德發停下轉核桃的手,身子前傾,那雙綠豆眼閃著精光。
“蘇氏集團之所以能是京都第一財團,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蘇家在背後的武力震懾!”
“現在靠山倒了,牆倒眾人推。”
“我們這些股東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讓你一個已經被滅門的家族餘孽繼續掌權。”
“這風險。”
“誰擔得起?”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附和聲。
有人點頭,有人冷笑,有人假裝看檔案,卻豎著耳朵聽。
人性。
在這個名利場裡,被剝離得淋漓儘致。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
胸口劇烈起伏。
她知道這些人想要什麼。
蘇家倒了,這塊巨大的蛋糕,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而她,就是那個守著蛋糕,卻失去了獵槍的孤女。
“我和葉家有婚約。”
蘇沐雪丟擲了最後的底牌。
雖然她極其反感那個所謂的“未婚夫”,那個隻會吃軟飯、唯唯諾諾的葉天。
但此刻。
葉家這塊招牌,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隻要婚約還在,葉家就不會坐視不管。”
空氣凝固了一秒。
隨後。
爆發出一陣鬨笑。
王德發笑得最誇張,肚子上的肥肉亂顫。
“婚約?”
“哎喲我的大小姐,你還活在夢裡呢?”
“葉家是什麼地位?那是天上的真龍!”
“以前蘇家還在,那是門當戶對。”
“現在蘇家沒了,你覺得葉家還會認這門親事?”
“再說了。”
“你那個未婚夫,叫什麼來著?葉天?”
“聽說是個在孤兒院長大的野種,剛被找回來沒幾天。”
“這種廢物,在葉家有個屁的話語權!”
“搞不好,蘇家就是葉家滅的,人家現在正忙著清算呢,你還指望他們來救你?”
王德發站起身。
一步步逼近蘇沐雪。
那股刺鼻的古龍水味混合著煙草味,讓蘇沐雪感到一陣惡心。
“沐雪侄女。”
“聽叔一句勸。”
“主動辭職,交出股權。”
“叔還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你留個體麵。”
“不然……”
王德發伸出肥厚的手,想要去拍蘇沐雪的肩膀。
“不然等到王家本家出手。”
“你怕是連在這個城市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蘇沐雪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躲開那隻手。
她的眼神依然倔強。
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絕望。
葉天。
那個男人。
真的靠不住嗎?
也是。
剛才電話打不通,人也不知所蹤。
恐怕聽到蘇家出事的訊息,早就嚇得躲回葉家尋求庇護了吧。
終究。
還是隻有自己一個人。
蘇沐雪閉上眼。
正要開口。
“砰!”
會議室厚重的隔音大門。
不是被推開的。
而是直接飛進來的。
兩扇沉重的實木門板,像是兩片輕飄飄的樹葉,旋轉著,呼嘯著。
擦著王德發的頭皮飛過。
狠狠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嘩啦——
鋼化玻璃炸裂。
狂風卷著雪花,瞬間灌滿了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都懵了。
王德發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之間瞬間濕了一大片。
剛才那陣風。
要是再偏一厘米。
他的腦袋現在就已經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了。
“誰?!”
“哪個不長眼的敢……”
王德發歇斯底裡地尖叫,試圖用音量掩蓋恐懼。
門口。
黑暗湧動。
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他沒帶傘。
肩頭落滿了白雪。
黑色的風衣下擺還在滴水。
那是雪水。
還是彆的什麼。
沒人看得清。
葉天。
他就那麼隨意地走了進來,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皮鞋踩在地毯上。
沒有聲音。
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頸動脈上。
壓迫感。
實質般的壓迫感。
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溫驟降至冰點。
葉天看都沒看地上的王德發一眼。
徑直走到蘇沐雪麵前。
蘇沐雪愣愣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
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他總是低著頭,掛著溫吞的笑,看起來人畜無害。
可現在。
他麵無表情。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彷彿藏著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任何情緒。
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葉天伸出手。
輕輕拍了拍蘇沐雪肩頭的灰塵。
動作溫柔得有些詭異。
“下班了。”
他說。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來接你。”
蘇沐雪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葉……葉天?”
地上的王德發終於反應過來。
他狼狽地爬起來,指著葉天,那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
“原來是你這個廢物!”
“你想乾什麼?!”
“這裡是蘇氏集團的董事會!保安!保安呢?!”
“死哪去了!”
葉天微微側頭。
像是剛發現這裡還有隻蒼蠅。
“保安?”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停留在嘴角,沒到眼底。
“你是說樓下那群躺著睡覺的人嗎?”
“他們太累了。”
“我讓他們多睡會兒。”
王德發心裡咯噔一下。
樓下的保安隊可是有五十多號人,全是退役的好手。
全睡了?
“你……你裝什麼神弄鬼!”
“就算你是葉家少爺又怎麼樣!”
“這是商業糾紛!葉家也不能無法無天!”
“我告訴你,我背後可是王家……”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打斷了王德發的咆哮。
葉天轉身。
看著王德發。
那種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塊案板上的死肉。
“王家。”
葉天咀嚼著這兩個字。
“那個號稱京都第二的王家?”
“剛才蘇家那群人死之前。”
“好像也提到了排名。”
“說什麼蘇家是第一。”
葉天邁開步子,走向王德發。
他不快。
但王德發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恐怖的力場鎖定了,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逼近。
“你說。”
葉天在王德發麵前站定。
微微俯身。
那股混合著血腥味和雪水味的冷冽氣息,直衝王德發的天靈蓋。
“如果蘇家沒了。”
“王家。”
“能不能抗住我一拳?”
王德發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看到了。
在葉天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
彷彿有一片屍山血海在翻湧。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魔。
“你……你是……”
王德發的牙齒開始瘋狂打架。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炸開。
難道……
那個滅了蘇家的“軍隊”。
就是眼前這個……
“噓。”
葉天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有些事。”
“知道就好。”
“說出來。”
“會死的。”
說著,葉天伸出手,輕輕幫王德發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
動作優雅。
卻讓王德發感到脖子上一陣刺骨的寒意,彷彿那不是手,而是一把死神的鐮刀。
“滾。”
隻有一個字。
輕描淡寫。
卻如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