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
如刀。
林間老路積滿陳年落葉。
踩上去,咯吱響。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或者說,蘇沐雪覺得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太靜。
靜得能聽見雨水順著葉天指尖滑落的節奏。
“葉天。”
蘇沐雪小聲喊。
聲音發顫。
葉天沒回頭。
背影如山。
“跟著我。”
隻有三個字。
冰冷。
堅硬。
蘇沐雪攥緊衣角。
這男人。
剛差點掐死親生母親。
瘋子。
這家族全是瘋子。
她本是京都財團千金,習慣了爾虞我詐的商戰,卻從未見過這種**裸的血腥邏輯。
葉家。
那是籠罩在京都上空的陰影。
現在。
這道陰影正在裂開。
露出裡麵的獠牙。
前麵的白光。
越來越亮。
不是燈火。
是某種高頻率震蕩產生的能量場。
空氣裡。
彌漫著臭氧味。
像雷暴將至。
葉天停下。
前方。
古老石牌坊矗立。
上麵刻著兩個字。
【歸墟】。
牌坊下。
站著十二個男人。
黑西裝。
黑墨雨衣。
手裡。
沒槍。
隻有手臂長短的短棍。
“站住。”
領頭的。
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麵。
“家主在閉關。”
“擅闖者。死。”
葉天抬頭。
看了一眼石牌坊。
這玩意。
他在孤兒院的老院長書房裡見過拓片。
那時候。
老院長說。
這是地獄的門牌號。
“讓開。”
葉天吐出兩個字。
右手虛握。
周圍的雨滴。
彷彿受驚。
竟然繞開了他的身體。
“哼。”
領頭的冷笑。
“早就聽說大少爺在外練了一身邪功。”
“今日一見。”
“不過如此。”
男人動了。
速度極快。
雨幕被瞬間切開一道口子。
短棍帶著雷鳴。
直取葉天咽喉。
蘇沐雪驚叫。
還沒出口。
聲音就卡在嗓子裡。
葉天。
沒躲。
他伸出左手。
兩指。
精準夾住那根特製合金短棍。
“叮——”
金屬哀鳴。
那是頻率極高的震動。
葉天手指發力。
“哢嚓。”
短棍。
斷了。
像乾枯的柴火。
男人僵住。
墨鏡後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棍子。
能承受十噸衝擊。
兩根手指?
這是什麼怪胎?
“這就是葉家的狗?”
葉天語氣平淡。
像在評價一道菜。
“太軟。”
他身形晃動。
幻影。
一連串的幻影。
蘇沐雪甚至沒看清他出手的動作。
“砰砰砰——”
十二道悶響。
連成一線。
十二名精銳守衛。
像破麻袋。
倒飛而出。
砸在堅硬的石柱上。
石柱崩碎。
碎石濺落。
“噗——”
領頭的男人噴出一口鮮血。
血裡。
夾雜著內臟碎片。
他死死盯著葉天。
“你……你居然……”
“廢話真多。”
葉天跨過他的身體。
像跨過一灘爛泥。
老宅主屋。
大門敞開。
一股檀香味。
混著血腥氣。
撲麵而來。
蘇沐雪想嘔。
她強忍著。
扶著牆。
跟在葉天身後。
大廳正中。
一個老人背對著他們。
銀發。
如瀑。
披散在漆黑的長袍上。
他盤腿坐在一個複雜的陣法中心。
陣法。
用銀汞灌注。
此刻。
正散發著幽幽白光。
“天兒。”
老人開口。
聲音雄渾。
震得屋頂瓦片嗡嗡作響。
“你終究還是來了。”
“葉南天。”
葉天叫出這個名字。
沒有恨。
沒有愛。
隻有無儘的漠然。
“二十年。”
“你布這個局。”
“不累嗎?”
老人轉身。
葉南天。
那張臉。
竟然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紅潤。
完全不像將死之人。
“累?”
葉南天笑了。
眼神裡。
是狂熱。
是病態。
“為了那一刻。”
“彆說二十年。”
“兩百年。老夫也等得起。”
他伸出枯槁的手。
指著陣法中心的一個凹槽。
“鑰匙呢?”
“你母親應該告訴你了。”
“沒有鑰匙。你也活不成。”
葉天站定。
距離陣法三米。
他突然笑了。
嘲弄。
“她說。鑰匙在你手裡。”
“你說。鑰匙在我手裡。”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
“連謊話都對不起。”
葉南天愣住。
隨即。
眉頭擰成疙瘩。
“那個蠢貨。”
“她竟然沒告訴你實話?”
他看向葉天的胸口。
“那是你的骨頭。”
“你天生缺了一塊肋骨。”
“你以為那是畸形?”
“不。”
“那是‘長生門’的母鑰匙。”
“隻要把你祭獻給這陣法。”
“大門自開。”
蘇沐雪聽得渾身發抖。
祭獻?
把自己親孫子。
當成祭品?
“畜生!”
她忍不住怒罵。
“你們這些瘋子!”
“閉嘴。女娃。”
葉南天一揮手。
一股勁風掃過。
蘇沐雪直接被掀飛。
重重撞在木柱上。
暈了過去。
“礙事。”
葉南天冷哼。
他重新看向葉天。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
“當年。你父親那個廢物。”
“他捨不得你。”
“居然想毀了這一線生機。”
“所以我親手殺了他。”
“天兒。”
“你是我的延續。”
“你的命。本就是為了這一刻存在的。”
葉天垂著頭。
黑發遮住眼睛。
看不清表情。
“殺父之仇。”
“祭獻之恨。”
“老頭子。”
“你覺得。我憑什麼會乖乖聽話?”
“憑這個。”
葉南天單手掐訣。
陣法白光暴漲。
整個宅子。
開始劇烈顫抖。
葉天感覺到。
胸口處。
那塊從小就隱隱作痛的地方。
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
熾熱。
鑽心。
“這種痛苦。受不了吧?”
葉南天大笑。
“這是血脈的召喚。”
“過來。”
“成為神的一部分。”
黑暗中。
一雙眼睛正盯著這一切。
是趙雅蘭。
她躲在側門的陰影裡。
脖子上的指痕。
已經變成了紫青色。
她手裡。
攥著一把小巧的轉輪手槍。
子彈。
是銀色的。
特製。
“老不死的。”
她低聲呢喃。
牙齒咬得咯咯響。
“鑰匙是我的。”
“長生。也是我的。”
她纔不信什麼血脈。
她隻信力量。
隻要葉天和葉南天兩敗俱傷。
這最後的果實。
她收定了。
在她看來。
這兩人。
一個老瘋子。
一個小瘋子。
都該死。
而她。
纔是最終的贏家。
突然。
大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天哥!”
“草!這什麼鬼地方?”
李浩。
他滿頭大汗。
手裡拎著個銀色手提箱。
渾身濕透。
像剛從河裡撈出來。
他一進門。
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臥槽。”
“拍科幻片呢?”
他看見倒地的蘇沐雪。
臉色驟變。
“嫂子!”
他想衝過去。
卻被陣法邊緣的一道無形氣牆彈開。
“哪來的蒼蠅?”
葉南天不悅。
手指一彈。
一道氣勁射向李浩。
“彆碰他。”
葉天抬手。
指尖一點。
氣勁消散。
他終於抬起頭。
眼睛。
竟然變成了詭異的深紫色。
“李浩。”
“箱子裡的東西。”
“拿出來。”
李浩愣了一下。
趕緊開啟手提箱。
裡麵。
不是什麼神兵利器。
而是一支支幽藍色的藥劑。
“這是……”
葉南天瞳孔驟縮。
“基因阻斷劑?”
“你居然想徹底毀了自己的根基?”
葉天伸手。
虛空一爪。
一支藥劑落入掌心。
“根基?”
“這種肮臟的血脈。”
“不要也罷。”
他直接將藥劑刺入自己的頸側。
“咕嘟。”
藍色液體注入。
葉天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身體周圍的殺氣。
瞬間狂暴。
那是力量在被強行剝離、崩壞的過程。
“你瘋了!”
葉南天驚叫。
他瘋了一樣衝向葉天。
“毀了母鑰匙。大門永遠打不開了!”
“那就讓它爛在泥裡。”
葉天身形猛地拔高。
一股從未見過的恐怖氣勢。
從他身上升起。
不是那種陰森的死氣。
而是某種。
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一拳轟出。
空氣壓縮。
爆鳴。
葉南天伸掌抵擋。
卻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雙臂。
在這一拳下。
竟然直接化作齏粉。
“怎麼可能……”
“沒有了血脈加持。”
“你哪來的力量?”
葉南天摔在陣法邊緣。
滿臉不可置信。
葉天一步步走近。
腳底。
將那昂貴的銀汞陣法踩得稀碎。
“你以為。我這二十年。隻練了殺人?”
“我在孤兒院。”
“每天搬十噸水泥。”
“每晚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水裡打坐。”
“我的一分一寸。”
“都是我自己掙回來的。”
“跟你們這狗屁血脈。”
“沒半分錢關係。”
他走到葉南天麵前。
低頭。
看著這個自詡為神的男人。
“說吧。”
“我父親臨死前。”
“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葉南天慘笑。
嘴裡不斷湧出血沫。
“他……他說……”
“阿蘭……快跑。”
葉天僵住。
趙雅蘭躲在門後。
手裡的槍。
掉在了地上。
阿蘭。
快跑。
那個男人。
到死。
保護的。
竟然是那個親手將毒刃刺入他心臟的女人。
諷刺。
極致的諷刺。
“噗——”
葉天吐出一口濁氣。
眼神裡的紫色。
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
是深不見底的黑。
“老頭子。”
“你的局。破了。”
他轉頭。
看向陰影處。
“媽。”
“你還想躲到什麼時候?”
趙雅蘭走出來。
失魂落魄。
像個老了十歲的乞丐。
“他……他真的說了那句話?”
她聲音嘶啞。
葉天沒理她。
他走向蘇沐雪。
彎腰。
將她抱起。
“走吧。李浩。”
“這裡。沒意思了。”
李浩撓撓頭。
看著滿地狼藉。
“天哥。那要是這老頭死了。咱們……”
“死不了。”
葉天路過那壞掉的陣法。
“他追求的長生。”
“是靠透支餘下的壽命換來的瞬間爆發。”
“現在的他。”
“不過是個等死的糟老頭子。”
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身後。
葉南天發出淒厲的尖叫。
那是計劃落空後的瘋狂。
也是生命走到儘頭的哀鳴。
京都的雨。
還在下。
卻再也沒有那種壓抑的氣息。
蘇沐雪在葉天懷裡。
眼睫毛顫了顫。
“葉天……”
“嗯。”
“我們要去哪?”
“回家。”
“哪個家?”
葉天沉默片刻。
“有你的地方。”
蘇沐雪抓緊了他的襯衫。
臉頰。
貼在他冰冷的胸膛。
那裡。
已經沒有了疼痛。
隻有一顆。
鮮活。
有力。
屬於他自己的心跳。
葉家老宅。
崩塌了。
不是因為外力。
是因為內心的支柱斷了。
趙雅蘭坐在廢墟邊。
看著滿地銀汞。
癡癡地笑。
這一場大戲。
唱了二十年。
到頭來。
空空如也。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
其實。
她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
那個真正的“棋盤”。
早就被她口中的“孽種”。
一腳踩碎。
“天哥。”
車裡。
李浩一邊開車一邊偷瞄後座。
“接下來咱乾嘛?”
“京都這些豪門估計都被嚇尿了。”
“要不。咱們乾脆整合整合?”
葉天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
燈火通明。
卻又陌生。
“沒興趣。”
他握著蘇沐雪的手。
感受著那一點溫存。
“找個安靜的地方。”
“我想。睡一覺。”
太累了。
這二十年的殺伐。
這豪門的權欲。
對他來說。
都不如蘇沐雪此時的一個呼吸。
遠方。
天際線泛起一抹灰白。
天。
要亮了。
那些陰影裡的怪物。
那些所謂的“神”。
終究。
要消失在晨光中。
而屬於葉天的故事。
才剛剛。
撕開最真實的一頁。
他知道。
“長生門”可能真的存在。
但他。
不再是那把開門的刀。
他是。
握刀的人。
任何想要再次算計他的人。
都要準備好。
承受這一刀。
哪怕。
是天。
李浩嘿嘿一笑。
猛踩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