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愣住了。
趙雅蘭?
那位傳說中鐵血手腕的趙家鐵娘子?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安全帶,突然覺得,剛才的槍林彈雨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比起麵對那位掌控著半個京都經濟命脈的傳奇女人,這停車場裡的殺手,確實隻能算是開胃小菜。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刺眼的陽光灑進來。
葉天眯起眼,看著前方的車水馬龍。
京都的風,要起了。
黑色大眾轎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像一條不起眼的遊魚,滑溜,卻暗藏鋒芒。
車廂內氣氛詭異。
蘇沐雪手裡捏著一塊濕紙巾,第十七次擦拭眼角的淚痕。
後視鏡裡的女人,頭發微亂,妝容斑駁,尤其是那件被扯破的高定西裝外套下,隱約露出鎖骨處的淤青。
那是剛才被保鏢按在車前蓋上留下的。
狼狽。
太狼狽了。
蘇沐雪把濕巾揉成一團,狠狠砸進車載垃圾桶。
“怎麼?後悔了?”
葉天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儲物格裡摸索半天,掏出一根皺巴巴的棒棒糖。
沒剝紙,直接塞進嘴裡叼著。
塑料紙摩擦牙齒,發出細碎的響聲。
“後悔什麼?”
蘇沐雪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視線卻落在他那隻還在滲血的左臂上,“後悔沒讓你流血流死?”
“嘖,最毒婦人心。”
葉天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睛卻若無其事地掃過左側後視鏡。
那裡有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廂式貨車,已經跟了三個路口。
跟蹤技術很爛。
大概是蘇震華那個老東西氣急敗壞,隨便找來的眼線。
“待會兒見到老太太,彆這副受氣包的樣子。”
葉天突然開口,語氣裡少了幾分吊兒郎當,“她那個人,信奉叢林法則。你越是示弱,她越覺得你沒價值。在趙家,眼淚是最廉價的排泄物。”
蘇沐雪心頭一跳。
排泄物。
這個形容詞粗俗得讓她皺眉,卻又精準得可怕。
“她……很凶?”
“凶?”
葉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嘎嘣一聲咬碎了棒棒糖,“如果隻是凶,趙家早就被京都那些餓狼分食乾淨了。她是那種,笑著給你倒茶,然後看著你喝下毒藥,還能順便問你茶溫合不合適的女人。”
蘇沐雪感覺背後的冷汗又下來了。
她下意識抓緊了手中的愛馬仕包帶,指節泛白。
“那……那我該怎麼做?”
“簡單。”
葉天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入右轉道,甩掉了那輛笨重的貨車。
“她喜歡貪婪的人。”
“貪婪?”蘇沐雪不解。
“對,貪婪,野心,不擇手段。”葉天吐出糖棍,精準地彈進垃圾桶,“你要表現得像個餓了三天的狼,而不是一隻求收留的流浪貓。蘇震華想吞了你,你就得表現出比他更大的胃口。不管這胃口是不是真的,氣勢得先擺出來。”
蘇沐雪沉默了。
二十多年來,她受到的教育是溫良恭儉讓,是優雅得體,是大局為重。
現在,葉天讓她做一匹狼。
這違背了她的本能。
但想起地下車庫裡那冰冷的槍口,想起蘇震華電話裡那毫無感情的“必須死”,她眼底的光芒逐漸冷了下來。
優雅救不了命。
溫良換不回尊嚴。
“我明白了。”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開啟遮陽板的鏡子,拿出口紅。
既然妝花了,那就補得更濃烈些。
正紅色。
像血一樣的顏色。
塗抹,抿開。
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原本的淒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豔麗。
葉天餘光瞥見這一幕,吹了聲口哨。
“有點意思了。”
車子駛離鬨市區,拐進了一片幽靜的老城區。
這裡沒有高樓大廈,隻有高牆大院,青磚紅瓦。
每隔幾百米就有荷槍實彈的崗哨,看到葉天的車牌,崗哨隻是敬禮,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京都,什刹海旁。
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這裡的地價,這裡住的是權力和底蘊。
黑色大眾停在一扇朱紅大門前。
沒有門牌號。
隻有兩個看起來年過花甲的老人正在門口掃落葉。
看似步履蹣跚,但葉天知道,這兩個老頭的太陽穴高高鼓起,手掌全是老繭,若是動手,普通的特種兵在他們手裡走不過三招。
“到了。”
葉天熄火,解開安全帶。
蘇沐雪剛要開車門,手卻頓住了。
緊張。
比麵對槍口時還要緊張。
一隻溫熱的大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沒有用力,隻是簡單地覆蓋著。
“記住,你是我的女人。”
葉天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紮進了她心裡,“隻要我不點頭,天王老子也不能動你。進去之後,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砸什麼砸什麼。出了事,我兜著。”
蘇沐雪轉頭。
四目相對。
男人的眼裡沒有剛才的戲謔,隻有如深潭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下,是足以對抗全世界的底氣。
“好。”
蘇沐雪點頭,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門緩緩開啟。
沒有想象中列隊歡迎的傭人,也沒有奢華的水晶吊燈。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院子。
院子裡種滿了……蔥?
蘇沐雪愣住了。
沒錯,是蔥。
還有蒜苗,小白菜,甚至角落裡還搭著黃瓜架。
如果不是確定這裡是京都頂級豪門趙家的宅邸,她差點以為自己走進了那個鄉下親戚的菜園子。
“很意外?”
一個聲音從菜地裡傳來。
蘇沐雪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滿泥土的中年婦女,正揮舞著鋤頭鋤地。
她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甚至還能看到眼角的細紋。
這就是趙雅蘭?
那個掌控著半個京都經濟命脈,讓無數商業巨鱷聞風喪膽的“鐵娘子”?
蘇沐雪有些發懵,下意識地看向葉天。
葉天聳聳肩,徑直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隨手拔了一根蔥,剝皮,咬了一口。
“媽,這蔥有點老了,辣嗓子。”
“辣死你活該。”
趙雅蘭頭也不抬,繼續揮舞鋤頭,“讓你回來吃飯,你倒好,先去停車場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怎麼?蘇震華那老東西的殺手質量怎麼樣?能不能給你練練手?”
蘇沐雪心頭巨震。
她知道了!
這才過去不到一小時,趙雅蘭竟然全知道了!
而且聽她的口氣,這場刺殺在她眼裡,不過是給兒子“練手”的遊戲?
恐懼感油然而生。
這個看似農婦的女人,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比那個舉槍的殺手還要強烈百倍。
“一般般吧,不夠看。”
葉天嚼著大蔥,含糊道,“倒是把你兒媳婦嚇得夠嗆。您也不管管?蘇震華這是打您的臉啊。”
“打我的臉?”
趙雅蘭終於停下了動作。
她直起腰,隨手將鋤頭扔在一邊。
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蘇沐雪身上。
審視。
**裸的審視。
像是x光機一樣,將蘇沐雪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蘇沐雪感覺自己像是沒穿衣服一樣暴露在她麵前,那種窒息感讓她想要逃離。
但她記住了葉天的話。
不能退。
不能示弱。
蘇沐雪挺直脊背,迎著趙雅蘭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
儘管手心全是汗,但她的眼神沒有躲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過了一分鐘,趙雅蘭突然笑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臟兮兮的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到蘇沐雪麵前。
“妝化得不錯,殺氣騰騰的,適合談生意。”
趙雅蘭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喜怒,“可惜,衣服破了,檔次掉了一截。小李!”
“在!”
一道黑影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跪在趙雅蘭身後。
“去把庫房裡那套‘鳳求凰’拿來,給少奶奶換上。”
“是!”黑影瞬間消失。
蘇沐雪有些不知所措。
“鳳求凰”?那不是傳說中蘇繡大師封針前的最後一件作品,價值連城,有市無價嗎?
“媽,那衣服不是您留著當壽衣的嗎?”葉天在旁邊插嘴。
“閉嘴!”
趙雅蘭瞪了他一眼,“老孃還能活五十年,穿什麼壽衣!再說了,那衣服紅得跟血似的,剛好遮一遮這丫頭身上的晦氣。”
說完,趙雅蘭轉身往屋裡走。
“進來吧,彆傻站著了。既然進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學會怎麼花錢。蘇震華想讓你死,我們就用錢砸死他。”
……
屋內。
裝修風格與外麵的菜園截然不同。
極儘奢華。
牆上掛的是真跡,地上鋪的是波斯進貢的地毯,隨便一個擺件都夠普通人吃幾輩子。
蘇沐雪換上了那套“鳳求凰”,整個人氣質大變。
紅色的旗袍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線,金線繡出的鳳凰栩栩如生,彷彿要破衣而出。
她坐在紫檀木椅上,顯得有些侷促。
趙雅蘭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正坐在主位上泡茶。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透著一股子大家風範,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個鋤地的農婦模樣。
“喝茶。”
一杯清茶推到蘇沐雪麵前。
蘇沐雪雙手接過,輕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