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顯示的數字一個個跳動下降。
“20、19、18……”
葉天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數數的頻率有些亂。
視線開始模糊,原本清晰的鏡麵鋼板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團扭曲的哈哈鏡。
那老家夥的真氣有點門道,陰毒得很,像幾百條螞蟥順著經脈往心口鑽。
“叮。”
負二層到了。
電梯門緩緩滑開。
並不是預想中空蕩蕩的停車場。
三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圍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聽見開門聲,三人同時轉頭。手裡拿的不是扳手,是裝著消音器的格洛克。
這就是隱門的後手?
枯木這老狗,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葉少,請留步。”
中間那人抬起槍口,死魚眼一般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大長老沒下來,看來是凶多吉少了。”
葉天扶著電梯門框,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知道凶多吉少,你們還敢攔路?是嫌下麵太擠,想去湊個桌?”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那人沒有廢話,手指扣向扳機。
如果是全盛時期,這種貨色葉天吹口氣都能滅一打。但現在,體內氣血翻湧,稍微調動一點內勁,喉嚨裡那口血就壓不住。
砰!
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
一輛騷紅色的改裝五菱宏光像頭發情的公牛,咆哮著從拐角處漂移出來,後輪在環氧地坪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煙,車尾狠狠一甩。
“臥槽!”
三個殺手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橫掃過來的車尾撞飛了兩個。剩下那個領頭的反應快,就地一滾躲過一劫,抬手就要射擊駕駛座。
車窗降下,一隻滿是紋身的大手伸出來,手裡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方向盤鎖。
呼——
精準打擊。
方向盤鎖帶著破風聲,直接砸在領頭殺手的麵門上。
鼻梁骨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車門開啟,李浩穿著花襯衫、大褲衩,腳踩人字拖跳下車,對著地上的幾坨爛肉補了幾腳。
“媽的,敢堵我天哥?不知道京都亂不亂,浩哥說了算?”
李浩啐了一口,快步跑到電梯口,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凝重。
“天哥,你沒事吧?”
葉天身子一軟,整個人倒向李浩。
“你怎麼才來……再晚點,就可以直接給我收屍了。”
“路上堵車,這京都的交通你也知道。”李浩一把將葉天扛起,動作雖然粗魯,卻避開了葉天的幾處要害,“怎麼樣?那老東西很難搞?”
“死了。”
葉天閉著眼,聲音虛弱得像隻蚊子,“但我也不好受。經脈傷了三成,毒氣入體。”
“操!那還廢什麼話,趕緊回老宅!”
李浩把葉天塞進副駕駛,一腳油門踩到底。五菱宏光的引擎發出不屬於這個車型的轟鳴,像離弦之箭衝出車庫。
車內。
葉天艱難地睜開眼,從儲物格裡摸出一包煙,抖了半天沒抖出來。
李浩瞥了一眼,伸手奪過煙盒扔出窗外。
“都這德行了還抽?想死快點?”
“彆廢話……咳咳……”葉天咳出一口黑血,濺在擋風玻璃上,觸目驚心,“聽著,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沐雪知道。”
“我知道你是個情種,但你現在的樣子,這血腥味,隻要不是鼻子瞎了都能聞出來。”
“所以我剛才吃了奶糖。”葉天咧嘴一笑,牙齒上全是血,“奶香味能蓋住血腥味,我是不是很機智?”
李浩翻了個白眼,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機智個屁!你這是玩命!隱門那幫孫子肯定還有後手,今天這事沒完。而且……”李浩頓了頓,語氣變得陰冷,“剛才我查了監控,這三個人不是隱門的,是葉家旁係放進來的。”
葉天眼神一凝,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旁係?看來有些人,是覺得我這把刀鈍了,砍不動人了。”
“天哥,要不要我帶兄弟去……”李浩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急。”
葉天靠在椅背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破損的玉佩,那是枯木尊者死前想捏碎求救的東西,被他截胡了。
“既然他們想看我死,那我就‘死’給他們看。”
……
蘇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些剛才還在高呼“蘇總英明”的股東們已經散去,跑得比兔子還快。偌大的會議室裡,隻剩下蘇沐雪一個人。
她依然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捏著那張剝開的大白兔糖紙。
糖紙皺皺巴巴,上麵還殘留著葉天手指的溫度。
“甜嗎?”
那個男人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回蕩。
蘇沐雪把糖紙撫平,夾進麵前的資料夾裡。她不傻,相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她的心思比誰都細。
葉天最後離開時的背影,雖然挺拔,但腳步有些虛浮。
還有那個吻。
不是吻在唇上,而是那個摸頭的動作。
平時葉天雖然沒正形,但從來不會在公眾場合把她的發型弄亂。他在掩飾什麼?或者說,他在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蘇沐雪站起身,走到剛才葉天站立的地方。
落地窗碎了一個大洞,狂風呼嘯著灌進來,把她的長發吹得淩亂不堪。
她蹲下身。
在地毯不起眼的縫隙裡,她看到了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雖然已經乾涸,但在灰色的地毯上依然顯得刺眼。
蘇沐雪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滴血跡。
冰冷。
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這不是普通人的血。
“葉天……”
蘇沐雪喃喃自語,指尖微微顫抖。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說“我是軟飯男”的家夥,到底背負著什麼?
“蘇總。”
女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看見滿地的玻璃渣和破碎的落地窗,嚇得臉色蒼白,“這……這需要報警嗎?”
“不用。”
蘇沐雪站起身,瞬間恢複了那個冰山女總裁的模樣,語氣冷得掉渣,“找人來修好。另外,封鎖今天會議室發生的一切訊息,誰要是敢往外吐半個字……”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秘書。
“就讓他滾出京都。”
秘書打了個哆嗦,連忙點頭:“是!我知道了!”
“還有。”蘇沐雪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私人手機,“幫我查一下,最近京都哪家醫院接診了……受重傷的病人。尤其是那種槍傷、刀傷,或者……奇怪內傷的。”
“好的蘇總。”
等人走後,蘇沐雪撥通了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打過的號碼。
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最後底牌,一個隻聽命於蘇家家主的情報網。
電話接通,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大小姐。”
“幫我查一個人。”蘇沐雪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我要知道葉天這二十年,在孤兒院的所有經曆。事無巨細,哪怕是他打過幾次架,偷過幾次雞,我都要知道。”
既然你要演戲,那我就陪你演。
但在落幕之前,我要看清劇本。
……
京都西郊,葉家老宅。
這裡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彆墅,而是一座占地百畝的中式園林。紅牆綠瓦,飛簷鬥拱,每一塊磚瓦都透著百年的滄桑與厚重。
然而此刻,後院的一間密室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巨大的木桶裡裝滿了黑色的藥液,沸騰著冒著熱氣。葉天**著上身坐在桶裡,身上插滿了金針,像個刺蝟。
每一根金針都在微微顫動,似乎在引導著某種力量。
“疼就叫出來,彆給老孃憋著!”
趙雅蘭站在木桶旁,平時雍容華貴的貴婦形象蕩然無存。她手裡抓著一塊熱毛巾,一邊給葉天擦汗,一邊紅著眼圈罵道,“那個枯木老狗,死了算便宜他了!要是落在老孃手裡,非把他皮扒了做燈籠!”
葉天閉著眼,臉色慘白,但嘴角依然掛著那一抹欠揍的笑。
“媽,您可是大家閨秀,能不能淑女點?這一口一個‘老孃’的,讓外人聽見多不好。”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嘴!”
趙雅蘭氣得想打他,手舉到半空又心疼地放下了,“你知不知道剛才李浩把你送回來的時候,你心跳都快停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你死鬼老爹交代?”
“放心吧,閻王爺嫌我太帥,怕我去勾引孟婆,不敢收我。”
葉天深吸一口氣,藥液中的能量順著毛孔鑽入體內,正在一點點修複受損的經脈。
這種痛,比淩遲還難受。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行了,雅蘭,讓天兒靜一靜。”
一直坐在角落太師椅上的老人開口了。
葉南天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雖然滿頭銀發,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兩盞探照燈。
“爸!您看看他傷成什麼樣了!”趙雅蘭不滿地抱怨。
“習武之人,受傷是家常便飯。”葉南天站起身,走到木桶邊,枯瘦的手指搭在葉天的手腕上。
片刻後,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置之死地而後生。枯木那老小子的陰寒真氣,反而衝開了你體內‘鎖龍局’的一角。”
葉天睜開眼,看著爺爺。
“我也感覺到了。剛纔有一瞬間,我好像摸到了那層膜。”
“那是宗師之上的門檻。”
葉南天收回手,語氣變得異常嚴肅,“本來我想讓你再沉澱三年,等你二十五歲那年再嘗試衝關。但現在看來,時不我待。”
“隱門既然派了大長老出來,說明他們已經等不及了。”葉天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爺爺,我想借這次機會,把那層膜捅破。”
“你想借力打力?”葉南天挑眉。
“不僅如此。”
葉天從木桶裡伸出手,抓起旁邊桌上的手機,撥通了李浩的電話。
“耗子,把訊息放出去。”
電話那頭傳來李浩嘈雜的聲音,像是在大排檔:“啥訊息?說你掛了?”
“差不多。”
葉天看著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就說葉家大少爺重傷垂死,急需一味稀世藥材續命。地點就在……城北那個廢棄的化工廠。”
“臥槽,天哥你這是要釣魚執法啊?”
“不是釣魚。”
葉天冷笑一聲,手指用力,直接捏碎了手機螢幕。
“是把池塘裡的水抽乾,看看究竟有多少王八在底下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