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蘭盯著那隻空碗,眼角的魚尾紋似乎都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在此刻舒展開來,又迅速收緊。
她沒說話,隻是拿起那隻還有餘溫的瓷碗,對著燈光照了照,像是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確認某種祭祀儀式已經完成。
“好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趙雅蘭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裹著蜜糖的砒霜,“這可是媽親自去藥房抓的方子,安神,助眠。”
助眠?
是永眠吧。
葉天感覺到一股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袋,緊接著就像是一團烈火轟然炸開,沿著四肢百骸瘋狂亂竄。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補湯,這熱量霸道得像是要融化他的經脈。
要是換個普通人,這會兒怕是早就血管爆裂,七竅流血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葉天。
他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狼牙勁”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蘇醒,張開大口將那股橫衝直撞的熱流一口吞下,嚼都沒嚼,直接化作了最精純的真氣,歸入丹田。
葉天打了個飽嗝。
“媽,這也太給勁了。”他故意裝作麵色潮紅,腳步虛浮地晃了兩下,順勢倒向蘇沐雪,“沐雪,扶我一把,這酒勁……哦不對,這湯勁有點上頭。”
蘇沐雪身子一僵。
她聞到了葉天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雜著山間的草木清香,還有一絲……危險的氣息。
雖然不知道這家夥在搞什麼鬼,但她能感覺到葉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手指正有節奏地敲擊著她的鎖骨。
三長,兩短。
這是摩斯密碼?
不,不對。
這是以前她在商業談判桌上,和保鏢約定的暗號——環境不安全,閉嘴,配合。
蘇沐雪心頭一凜,原本想推開他的手瞬間改推為扶,手臂用力環住葉天的腰,聲音也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埋怨和焦急:“讓你貪嘴,喝那麼多乾什麼?也不怕虛不受補。”
“補!必須補!”葉天嘿嘿一笑,眼神迷離地指著趙雅蘭,“媽是為了我好,是不是媽?”
趙雅蘭看著葉天那副醉醺醺的德行,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果然是個沒見過世麵的野種。
這點藥力就受不了了?看來之前的那些情報都高估他了。什麼武道天才,不過是有些蠻力罷了。
“行了,沐雪,快扶天兒回房休息吧。”趙雅蘭擺擺手,像是在趕蒼蠅,“彆讓他在樓下丟人現眼,天兒剛回來,還需要適應。”
“知道了,阿姨。”蘇沐雪應了一聲,架著“爛泥”一樣的葉天往樓梯走去。
剛轉過樓梯拐角,避開了大廳的視線,葉天原本癱軟的身體瞬間繃直,那雙迷離的醉眼頃刻間變得清明無比,冷冽如刀。
但他依然把大半個身體掛在蘇沐雪身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彆回頭,彆停,繼續走,這屋子裡全是眼睛。”
蘇沐雪隻覺得耳邊熱氣噴灑,心跳漏了半拍,但腳下的步子卻沒亂,依舊是一副吃力的樣子:“你到底在演什麼?那湯有問題?”
“要命的問題。”葉天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不過對我來說,是大補。”
兩人跌跌撞撞進了二樓的主臥。
房門剛一關上,葉天就像變了個人。
他沒有開燈,而是像隻靈巧的貓,無聲無息地貼著牆根遊走。手指在床頭燈、電視櫃、甚至插座孔裡快速摸索。
哢噠。
一聲輕響。
葉天兩根手指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圓片,扔進了桌上的水杯裡。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到兩分鐘,水杯裡多了三個微型竊聽器,還有一個針孔攝像頭被他從天花板的吊燈裡硬生生摳了出來,直接捏爆。
蘇沐雪站在黑暗中,看著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男人,此刻展現出的專業與冷酷,隻覺得脊背發涼。
這是她的婚房。
竟然被人裝了這麼多東西?
“趙雅蘭?”她聲音發顫。
“除了她還能有誰?”葉天走到窗邊,拉上厚重的窗簾,這纔開啟了床頭的一盞昏黃台燈。
他坐在床沿,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膝蓋上。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英氣逼人,和此刻鏡子裡那個滿臉戾氣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枕邊人……”葉天手指摩挲著照片背麵的字跡,喃喃自語。
蘇沐雪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目光落在照片上:“這就是……阿姨?”
“是我親媽。”葉天糾正道,“樓下那個,是披著羊皮的狼。”
蘇沐雪沉默了。
豪門裡的醃臢事她見得多了,但像葉家這樣,繼母明目張膽下毒,親生兒子還要裝瘋賣傻求生存的,還是第一次見。
“照片背麵那句話,你覺得是什麼意思?”蘇沐雪指了指那行小字。
【狼牙有靈,血脈相連。小心枕邊人。】
葉天眯起眼睛:“那個影子說,小心枕邊人。通常來說,這話是提醒我小心你。”
蘇沐雪挑眉:“那你現在還敢離我這麼近?”
“因為你沒那個腦子害我。”葉天毫不客氣。
蘇沐雪氣得想踹他,但還沒抬腳,就被葉天按住了膝蓋。
“彆動。”葉天盯著照片上的那個模糊背影,“這個男人,是我那個便宜老爹葉南天年輕時候的樣子嗎?”
蘇沐雪湊近看了看,搖搖頭:“不像。”
“嗯?”
“葉伯父……也就是你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我看過。”蘇沐雪回憶道,“葉伯父肩膀很寬,站姿習慣性向左傾斜,因為他早年腿部受過傷。但這個男人……”
她指著照片上的背影:“站得筆直,像杆槍。而且你看他的右手。”
葉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雖然照片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那個男人的右手背在身後,食指和中指似乎缺了一截。
斷指。
葉天腦海中閃過一道驚雷。
他想起小時候在孤兒院,老院長喝醉了酒,曾經說過胡話:“天兒啊,你以後要是見到個缺了兩根手指頭的男人,記得跑,跑得越遠越好……”
以前他以為是老院長嚇唬小孩。
現在看來,這絕不是巧合。
“不是葉南天。”葉天聲音沙啞,“那這個抱著我媽的男人是誰?”
如果這個男人不是葉南天,那趙雅蘭口口聲聲說的“你父親當年也是人中龍鳳”,指的究竟是葉南天,還是這個斷指男人?
更大的恐懼襲上心頭。
如果葉南天不是他親爹……那他這葉家繼承人的身份,豈不是個笑話?
趙雅蘭把他接回來,真的是為了繼承家業?
還是為了……獻祭?
“喂。”蘇沐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麼呢?臉色這麼難看。”
葉天回過神,一把抓住蘇沐雪的手腕:“沐雪,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蘇沐雪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掙紮:“說。”
“幫我查查趙雅蘭的過去。”葉天盯著她的眼睛,“特彆是在嫁入葉家之前,她和誰來往過密。還有,查查二十年前,京都有沒有哪個斷了兩根手指的高手。”
“斷指高手?”蘇沐雪皺眉,“這範圍有點大,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個傳說。”
“什麼?”
“二十年前,京都有個地下拳王,號稱‘鬼手’。他就在一次決鬥中,被人斬斷了兩根手指,之後就銷聲匿跡了。”蘇沐雪思索著,“聽說那個鬼手,也是趙家的人。”
趙家。
趙雅蘭的孃家。
“有意思。”葉天鬆開手,靠在床頭,眼中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風更甚,“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渾了。”
就在這時,葉天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沒有署名的簡訊。
【狼入羊圈,今夜子時,祠堂見。】
葉天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
離午夜子時,還有十分鐘。
這是誰發的?
影子?還是那個李浩?
不,李浩發簡訊從來都是“天哥救命”或者“天哥牛逼”,絕不會這麼文縐縐。
“我要出去一趟。”葉天翻身下床。
“現在?”蘇沐雪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你瘋了?趙雅蘭肯定派人盯著這裡。”
“就是因為有人盯著,我纔要出去。”葉天走到衣櫃前,隨手抓起一件黑色連帽衫套在身上,“我不動,他們怎麼露出馬腳?”
“那我呢?”蘇沐雪站起身。
“你睡覺。”葉天回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記得把燈關了,裝作我們在……嗯,忙碌的樣子。”
蘇沐雪臉一紅,抓起枕頭就砸了過去:“滾!”
葉天接住枕頭,隨手扔回床上,轉身推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窗。
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窗簾狂舞。
他像隻大壁虎一樣,翻身躍出欄杆,雙手扣住外牆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滑了下去。
蘇沐雪跑到陽台邊,往下看去。
隻看到一道黑影融入了花園的灌木叢中,轉瞬即逝。
“混蛋。”她咬著嘴唇,手心裡全是汗。
……
葉家彆墅很大,大得像個迷宮。
尤其是後山的祠堂,平日裡除了祭祖,根本沒人敢靠近。
據說那裡陰氣重,晚上總能聽見怪聲。
葉天貼著牆根,避開了三個流動哨和兩個紅外探頭。這對他來說,比在孤兒院偷院長私藏的燒雞還要簡單。
他體內的蛇羹熱力還在持續發散,讓他在寒夜裡不僅不覺得冷,反而渾身燥熱,感官敏銳到了極致。
一百米外的一隻老鼠踩斷枯枝的聲音,在他耳朵裡都清晰得像打雷。
祠堂的大門緊閉著,朱紅色的油漆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並沒有人。
葉天沒有貿然進去,而是伏在祠堂外的一棵老槐樹上,屏住呼吸。
【狼入羊圈】。
如果是陷阱,現在四周應該已經衝出來幾百個刀斧手了。
但他等了五分鐘,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耍我?
葉天皺眉,正準備跳下去一探究竟,忽然聽到祠堂裡傳來了極輕微的說話聲。
聲音很低,但他聽得真切。
“……藥吃了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打磨過。
“吃了。”
這個聲音葉天這輩子都不會忘。
趙雅蘭。
她在裡麵?!
葉天瞳孔猛地收縮。這麼晚了,這個豪門貴婦不在臥室裡美容覺,跑到這陰森森的祠堂裡私會野男人?
“反應如何?”男人問。
“還是那副死樣子,裝瘋賣傻。”趙雅蘭冷哼一聲,“不過那碗‘化龍湯’可是加了料的,就算他是鐵打的身子,喝下去也得酥軟三天。到時候,還不是任由我們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