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你媽又在村口跳舞了,穿著那件紅裙子,嘴裡還唱歌呢。”
同桌趴在我耳朵邊說的,聲音不大,但後排幾個人全聽見了。
班裡好幾個人都笑了。
指甲掐進掌心,疼的有些發麻。
我媽叫陳美芹。村裡人不叫她名字,叫她“芹瘋子”。她一年四季都穿一條紅裙子,在村口又唱歌又跳舞,還流口水。小孩朝她扔石子她也不躲,笑嘻嘻的轉圈。
她是我這輩子的恥辱。
我恨她。
從六歲恨到二十二歲。
後來我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那個村子。走的那天她追著大巴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腿。
我冇回頭。
我以為逃出去就好了。四年冇回去,直到接到電話,她死了。
回去收拾遺物的時候,我在她枕頭底下摸到一樣東西。
一張紙。折了很多層,邊角全是毛邊,紙麵泛黃髮脆,像是隨時會碎。
床底下還有一個鐵皮盒子,鏽跡斑斑。
我開啟後,看到裡麵東西,跪在地上,哭到渾身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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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瘋子又跳起來了,快看快看。”
劉桂蘭的大嗓門,半個村子都聽得見。
我走到村口就看見老槐樹底下圍了七八個人,中間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正舉著兩隻胳膊轉圈,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裙角甩起來還帶著泥點。
我媽。陳美芹。
劉桂蘭嗑著瓜子,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墩上,衝她拍巴掌:“哎呦,跳的好。再來一個。”
旁邊幾個婆娘跟著起鬨。
我低著頭往人堆邊上繞,書包帶子勒的手指發白。
冇用,她看見我了。
舞停了,歌停了,她咧開嘴,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朝我張開兩隻手。
“禾...禾禾...”
身後三個同班的男生剛好走到。
楊帆笑的最大聲:“宋禾,你媽叫你回家跳舞。”
我冇回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她追上來了。
一隻手拽住我的書包帶子,紅裙子蹭到我校服上,一道黑印子。
我甩她。甩不開。
“你彆碰我。”我吼了出來。
村口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秒,然後笑聲更大了。
劉桂蘭嘖嘖兩聲:“看看,這閨女,連親媽都嫌。”
“那能不嫌嗎?換我我也嫌。”
“也是造了什麼孽,生個閨女也不認她...”
我從人堆裡擠出去,跑回家,摔上門,插上栓。
門板在抖,她在外麵拍門。一下一下的,拍一下喊一聲“禾禾”,含含糊糊的,舌頭打了結。
我捂著耳朵蹲在門後麵。她拍了很久,半個小時,也許更久。
慢慢的,冇聲了。
天黑透了我纔出來。
灶台上一碗麪糊糊,已經冷了,上麵落了隻蒼蠅。鍋是歪的,灶台上灑了半袋麪粉,麪粉裡還有幾個手指印。她燒火的時候大概手冇洗。
我把那碗麪糊糊倒進了泔水桶。
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麪。
吃麪的時候餘光掃到院子裡,她蹲在牆角,紅裙子在月光底下黑沉沉一團,正往嘴裡塞生紅薯,嚼的咯嘣響。
方便麪到嘴裡一點味道都冇有。
我在想楊帆他媽,開家長會的時候穿著碎花裙子,給他帶的飯盒裡裝著排骨。
我在想劉桂蘭的兒子,她兒子從來不用低著頭走路。
為什麼偏偏是我?
隔壁傳來她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偶爾停頓,大概是忘了詞。
我用被子矇住頭,攥緊了拳頭。我要考出去,離這個村子越遠越好,離她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