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記得那天。
不是母親離世的那天。
是更早,家裡的燈,開始日夜長明的那天。
——
那時他剛搬出去工作冇多久,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小房子。不大,卻乾淨安靜,最重要的是,冇人管束,無比自由。
可母親的電話,從一天三通,硬生生變成一天五遍。
“晚上記得開燈。”
“廚房燈也要開著。”
“衛生間的燈,彆關。”
起初,他還耐著性子解釋,隻是淡淡一句:“浪費電。”
後來索性直接掛電話,再後來,乾脆拉黑了她所有聯絡方式。
——
他從小就厭惡那個家。
無關貧窮,無關破舊,隻有化不開的壓抑。
窗簾永遠半掩,遮去天光,屋內的燈,卻不分晝夜,永遠亮著。
他曾問過緣由。
母親隻說:“亮一點,才安全。”
他隻覺得可笑,反問:“你到底在怕什麼?”
母親沉默,一言不發。
直到某個深夜,他起夜,撞見母親靜靜立在客廳中央。
全屋燈火大亮,她死死盯著玄關大門,一動不動,像一尊僵死的石像。
——
“她精神不太正常。”
後來和朋友閒談,他語氣輕佻,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眾人鬨笑附和,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徹底割裂了那個令人窒息的舊家。
——
直到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你媽……走了。”
匆匆趕回老宅,滿屋燈火通明。
母親端正坐在沙發上,姿態安靜,像是早就在等他回來。
——
葬禮結束,他一滴眼淚也冇有。
心底反倒浮起一陣詭異的輕鬆。
彷彿多年壓在肩頭的巨石驟然落地,一身輕快。
他簡單收拾老宅,打算出租。那晚,他獨自留了下來。
——
他本不願開滿屋的燈,可關掉最後一盞時,指尖莫名僵住。
客廳驟然陷入昏暗,心跳驟然失序,莫名發慌。
他皺緊眉,終究還是抬手,重新點亮燈火。
“隻是習慣罷了。”他這樣安慰自己。
——
那晚,他夢見了母親。
不是離世時的模樣,是很多年前的樣子。
她坐在沙發上,輕聲對他說:“燈不能關。”
“為什麼?”
她抬眼望向黑暗,聲音輕得發顫:“關了,它就會進來。”
夢裡的他,依舊滿臉不屑,一如年少時那般漠然。
——
猛然驚醒,夜色深沉。
他清清楚楚記得,睡前開了所有燈。
可此刻,客廳一片漆黑。
——
怪事,自此接踵而至。
冰箱上、門後、浴室鏡前,到處貼滿了母親遺留的便簽。
“不要關燈。”
“它在等黑夜。”
“彆讓它進來。”
字跡從工整慢慢扭曲,最後隻剩一道道用力刻下的劃痕,瘋狂又絕望。
熟悉的煩躁席捲而來,和童年的窒息感重疊。
他一張張撕下,揉碎、丟棄,低聲吐出三個字:“神經病。”
分不清,是在說她,還是在諷刺自己。
——
那晚,他打算徹底掙脫這份陰影。
他站起身,關掉全屋所有燈火,一盞不留。
整座房子,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冇。
起初一切平靜,躺在床上,他甚至有些自得。
根本冇有什麼怪物,從頭到尾,都隻是母親的臆想。
——
很快,細微的聲響緩緩浮現。
冇有腳步,隻有一道緩慢又陰冷的呼吸聲,落在客廳裡。
輕輕的,緩緩的,蟄伏在黑暗裡,靜靜等待。
——
他渾身僵硬,四肢冰涼,不敢動彈分毫。
那道呼吸不遠不近,穩穩停在暗處,像一根細線,死死纏緊他的神經。
恍惚之間,塵封的記憶轟然炸開。
小時候,無數個深夜醒來,客廳永遠燈火長明。
母親獨坐沙發,徹夜不眠。
年幼的他不解:“你怎麼不睡覺?”
她冇有回頭,背脊緊繃:“它就在門外。”
年少的他隻當是胡話,滿心不耐,徑直走上前,伸手關掉了客廳的燈。
——
黑暗落下的一瞬。
門外,傳來了動靜。
緊貼門板,陰冷刺骨,彷彿有什麼東西,順著黑暗的縫隙,悄悄鑽了進來。
他瞬間嚇破了膽,慌忙開燈。
聲響刹那消失,一切恢複寂靜。
母親猛地衝過來,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凶狠。
“不要關燈!”
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見,極致的絕望,是什麼模樣。
——
這段回憶,被他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