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奏章遞上去之後，整個朝堂徹底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平靜，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彈劾宰相是一回事，提立儲是另一回事。彈劾宰相最多得罪一個文彥博，提立儲得罪的是所有人——包括皇帝。
宋仁宗看到沈墨奏章的時候，臉色變了三變。
旁邊伺候的張茂則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仁宗把奏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沉默了很久。
“這個沈墨，”仁宗終於開口了，“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張茂則小心翼翼地說：“官家息怒，沈諫官也是為國著想……”
“為國著想？”仁宗冷笑一聲，“他這是在咒朕死。”
張茂則不敢說話了。
仁宗站起來，在殿內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把這份奏章壓下去，不許外傳。”
“是。”
仁宗想了想，又說：“傳旨，讓沈墨明天進宮，朕要當麵問他。”
張茂則領旨去了。
訊息不知道怎麼就傳了出去。也許是皇帝身邊的人漏了嘴，也許是有心人打聽到的。總之，不到半天功夫，整個開封城都知道沈墨上了一份關於立儲的奏章。
蘇軾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家裡和弟弟蘇轍下棋。他手裡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盤上，把棋局攪得亂七八糟。
“沈墨瘋了嗎？”蘇軾瞪大了眼睛，“彈劾文彥博還不夠，還要提立儲？”
蘇轍冷靜地撿起棋子：“哥，你剛纔不是還要和他聯名上書嗎？”
“那是彈劾文彥博！”蘇軾急道，“立儲是另一回事！這是……這是……”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也知道，立儲確實是個必須解決的問題。但知道歸知道，敢不敢說是另一回事。
曾鞏聽到訊息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沈墨這個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瘋子。”
程顥聽到訊息後，隻說了一句話：“大智若愚。”
張載聽到訊息後，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地寫了一篇文章，闡述立儲的重要性。但他沒有遞上去，隻是收在了抽屜裡。
文彥博聽到訊息後，愣了半天，然後忽然笑了。
他的門客不解：“相公為何發笑？”
文彥博捋著鬍子說：“這個沈墨，彈劾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背後有人指使。現在看來，他就是個瘋子。一個瘋子說的話，誰會當真？”
門客小心地說：“可是官家召見他了。”
文彥博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沈墨又進了皇宮。
這次他比上次鎮定了很多。雖然心裡還是有點虛，但至少腿不抖了。
仁宗還是在偏殿見他。這次殿裡沒有別人，連張茂則都退了出去。
仁宗坐在椅子上，看著沈墨，目光複雜。
“沈墨，”仁宗說，“你知不知道，你那份奏章要是傳出去，會有多少人想殺你？”
沈墨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說：“臣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上？”
沈墨擡起頭，看著仁宗。他發現仁宗的眼睛裡有血絲，看起來昨晚沒睡好。
“因為臣覺得，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沈墨說，“與其等到最後一刻，不如早點解決。”
仁宗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你起來說話。”
沈墨站起來，但還是低著頭。
仁宗嘆了口氣，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說：“朕不是不想立儲。朕比任何人都想。但朕的兒子……都夭折了。你要朕立誰？立宗室子弟？立哪個？怎麼立？立了之後，朕的親生兒子萬一又出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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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仁宗不是沒有兒子，而是生了幾個都死了。如果他立了宗室子弟為太子，萬一將來又生了兒子，那怎麼辦？廢掉太子？那會引起多大的動亂？
沈墨知道，歷史上的宋仁宗確實麵臨這個問題。他最後立的太子是趙宗實，也就是後來的宋英宗。但這個過程一波三折，拖了好幾年，期間各種明爭暗鬥，差點沒把朝廷折騰散架。
“臣有一個想法，”沈墨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仁宗轉過身：“說。”
“臣以為，陛下可以先立一個宗室子弟為皇子，養在宮中。但不急著立太子，隻是先養著。這樣，萬一陛下將來有了親生兒子，可以再作打算。如果一直沒有，那這個皇子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
仁宗愣了一下。
沈墨繼續說：“而且，臣以為這個人選很重要。他必須穩重、仁厚、有德行，不能太聰明，也不能太笨。太聰明的人會生出野心，太笨的人當不了皇帝。”
仁宗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有合適的人選？”
沈墨當然有。他知道歷史上仁宗最後選的是趙宗實，也就是後來的宋英宗。但他不能直接說出來，那樣太可疑了。
“臣不敢妄議，”沈墨說，“這是陛下該做的決定。”
仁宗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上奏章的時候膽大包天，什麼話都敢說。真見了朕，又小心翼翼，什麼都不敢說了。”
沈墨心想，那是因為上奏章不用當麵說，真見了麵才知道伴君如伴虎。
仁宗在殿內走了幾圈，忽然停下來：“你說的那個辦法，朕會考慮。但你要記住，今天的話，不許對任何人說。”
“臣明白。”
仁宗擺了擺手：“下去吧。”
沈墨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仁宗忽然叫住他。
“沈墨。”
“臣在。”
仁宗沉默了一下，說：“你那些彈劾文彥博的奏章，朕看了。有些話說得有道理，有些話說得太過了。文彥博雖然能力有限，但至少忠心。你不要把他逼得太狠。”
沈墨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臣明白。”
出了宮，沈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全是冷汗，官服都濕透了。
王老實牽著馬在宮門外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老爺，怎麼樣？”
沈墨翻身上馬，苦笑著說：“老王，我忽然覺得，當官真不是人乾的活。”
王老實說：“那老爺不幹了？”
沈墨搖搖頭：“不，我要繼續幹。”
王老實不解：“為什麼？”
沈墨看著遠處的皇宮，忽然笑了：“因為我覺得，我能改變一些事情。”
他想起歷史上宋英宗即位後的種種亂象，想起英宗生病、曹太後垂簾聽政、大臣們互相攻擊。這些本來都會發生，但如果他能在現在就把這些事情解決掉，也許歷史就會改變。
而他，一個穿越者，最擅長的就是改變歷史。
回到諫院，趙抃正在等他。
“官家怎麼說？”趙抃問。
沈墨坐下來，倒了杯茶：“沒說啥，就讓我別把文彥博逼太狠。”
趙抃皺眉：“就這些？”
沈墨點點頭。
趙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說：“你知不知道，你那份立儲的奏章，已經傳遍朝堂了？”
沈墨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什麼？不是被壓下去了嗎？”
“壓是壓了，但總有辦法傳出來。”趙抃嘆了口氣，“現在整個朝堂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你是忠臣，有人說你是瘋子，還有人說你是故意討好官家。”
沈墨無語了。
“還有，”趙抃繼續說，“文及甫放話出來，說要找機會收拾你。你小心一點。”
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慢地說：“讓他來。”
趙抃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下屬，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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