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及甫被沈墨一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趙抃看著文及甫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你這是要把文家往死裡得罪。”
沈墨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趙大人,你說錯了。不是我要得罪文家,是文家先得罪我的。”
趙抃皺眉:“文家怎麼得罪你了?”
“昨天在樊樓,文及甫當眾說我是嘩眾取寵。”沈墨說,“我這人記仇。”
趙抃無語地看著他,半天才說:“就因為這麼一句話,你就彈劾他叔叔?”
沈墨聳聳肩:“順便而已。主要是我真的覺得文彥博這個宰相當得不怎麼樣。”
趙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認真的?”
沈墨放下茶杯,正色道:“趙大人,你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你應該比我清楚。文彥博當宰相這些年,朝廷的政績是什麼?對西夏的戰事節節敗退,對遼國的歲幣年年增加,國內的財政越來越吃緊。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平衡各方勢力,保住自己的位置。這樣的宰相,要他何用?”
趙抃沒有說話。
沈墨繼續說:“我知道,我一個新丁,說這些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既然當了諫官,就要說真話。這是我的職責。”
趙抃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文彥博確實不是個好宰相。但他也不是個壞宰相。朝堂上比他更差的人多的是,你為什麼偏偏挑他?”
“因為他是宰相。”沈墨說,“宰相不稱職,下麵的官員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趙抃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你這份彈章,官家已經發到中書省了。按照規矩,文彥博要上書自辯。你準備怎麼應對?”
沈墨想了想:“我準備再上一道。”
趙抃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還要上?”
“當然。”沈墨理直氣壯地說,“他要是自辯,我就再彈。他越辯,我越彈。我倒要看看,他能辯出什麼花樣來。”
趙抃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說了一句:“包拯當年也沒你這麼瘋。”
沈墨笑了笑,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開封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一個倒數第一名的諫官,彈劾當朝宰相,這在宋朝歷史上還是頭一遭。茶館酒肆裡,到處都是關於這件事的議論。
有人說沈墨是個愣頭青,不知道天高地厚,很快就會被文彥博收拾。也有人說沈墨是受皇帝指使,專門來敲打文彥博的。還有人說沈墨其實是包拯的弟子,繼承了包拯的遺誌。
包拯還活得好好的呢,沈墨心想。
不過這些議論並沒有影響到沈墨。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寫奏章。文彥博上了一道自辯的奏章,說自己“鞠躬盡瘁,不敢有絲毫懈怠”,沈墨馬上就上了一道反駁的奏章,逐條駁斥文彥博的自辯,措辭比第一次還要犀利。
文彥博又上了一道自辯,說自己“家中子弟皆是憑才學入仕,絕無徇私”。沈墨馬上又上了一道彈章,直接把文及甫當年參加科舉的試卷和同科進士的試卷做了對比,指出文及甫的文章“文理不通,詞不達意”,能中進士完全是靠關係。
這一招太狠了。
文彥博徹底啞火了,再也沒有上自辯。
朝堂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那些和文彥博關係密切的官員開始替文彥博說話,說沈墨“年少輕狂,不知體統”。但也有一些人暗中支援沈墨,覺得他做了他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蘇軾就是其中之一。
這天下午,蘇軾忽然跑到諫院來找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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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蘇軾一進門就喊,“我看了你的彈章,寫得太好了!”
沈墨正在寫下一份彈章,聞言擡起頭:“蘇兄?你怎麼來了?”
蘇軾在他對麵坐下,兩眼放光地說:“我有個提議。你的彈章雖然寫得好,但畢竟是一個人,力量有限。不如我們聯名上書,一起彈劾文彥博!”
沈墨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打量了一下蘇軾。
他忽然想起一個歷史細節。歷史上,蘇軾確實曾經上書彈劾過文彥博,不過那是在很多年以後了。那時候蘇軾已經是個老油條了,說話做事都圓滑了很多。
但現在,眼前的蘇軾才二十齣頭,正是最熱血、最不怕事的時候。
“蘇兄,”沈墨放下筆,“你確定?文彥博可不是好惹的。”
蘇軾一揮手:“怕什麼!我們諫官的職責就是直言敢諫,要是因為怕得罪人就不敢說話,那還當什麼諫官?”
沈墨看著蘇軾,忽然笑了。他想起後世對蘇軾的評價:一生都在被貶,一生都在寫詩,一生都在吃吃喝喝。但年輕時候的蘇軾,是真的有膽量、有熱血、有理想的。
“好。”沈墨說,“我們一起上書。”
蘇軾高興地拍了一下桌子:“就這麼定了!我回去就寫奏章,明天一早遞上去。”
他站起來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蘇轍也想加入,還有曾鞏,還有程顥。他們都說你的彈章寫得有道理,願意支援你。”
沈墨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站出來支援他。
蘇軾走後,沈墨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發獃。王老實端了杯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在想什麼?”
沈墨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在想,這個時代的人,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沈墨沒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說:“老王,你說,要是一個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他應該怎麼做?”
王老實撓撓頭:“老爺,您說啥?”
沈墨搖搖頭:“沒什麼,你去忙吧。”
王老實走後,沈墨重新拿起筆,開始寫奏章。但他寫的不是彈劾文彥博的,而是另一件事。
他在紙上寫道:“臣聞天下之事,莫大於儲君……”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立儲。
這是北宋中期最敏感的一個話題。宋仁宗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但一直沒有立太子。不是他不想立,而是他的兒子們都夭折了。朝堂上關於立儲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但誰都不敢真的提出來。
因為這是一個雷區。誰提立儲,誰就是在暗示皇帝快死了。這是大不敬。
但沈墨知道,宋仁宗確實快死了。按照歷史,仁宗會在嘉佑八年去世,距離現在隻有六年。而在這六年裡,因為沒有早點立儲,朝堂上會爆發一係列的政治鬥爭,差點引發動亂。
沈墨放下筆,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提立儲,會引起多大的風波。他會成為所有官員的眼中釘,會被罵成是“咒皇帝死”的小人。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現在不提,等仁宗突然駕崩的那一天,整個朝廷會陷入混亂。
沈墨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繼續寫下去。
“臣冒死上言,請陛下早立儲君,以安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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