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三年十月,免役法試點成功的訊息傳遍朝野,沈墨的風頭一時無兩。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濮王府送來了一份請帖。不是普通的請帖——檀木為底,金粉描邊,內頁用的是益州特產的浣花箋,一尺見方就要一百文錢。請帖上的字是濮王趙允讓親筆所書,一筆一劃都透著天家貴胄的氣度,措辭更是客氣得不像話:“久聞沈尚書新政惠民,本王心嚮往之,特備薄酒,恭請沈尚書過府一敘。”
沈墨把請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遞給蘇轍。蘇轍看完,皺起眉頭:“沈兄,濮王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沈墨笑了:“子由,你這罵人的水平見長了。”
蘇轍正色道:“不是罵人,是陳述事實。濮王是什麼人?宗室之首,舊黨最大的靠山。文彥博雖然倒了,但舊黨的根基還在——那些被免役法動了乳酪的豪強,被鹽務改革斷了財路的鹽商,被文字改革掀了桌子的老學究,現在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濮王這時候請您吃飯,不是想收編這些人,就是想讓您放他們一馬。”
沈墨點頭:“我知道。但他既然請了,我就得去。不去,就是怕了他;去了,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展昭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密信,麵無表情地說:“大人,禦前密探送來的訊息。濮王府最近頻頻與各地豪強聯絡,應天府的趙仲、解州鹽商鄭家的殘餘、國子監被裁撤的老學究,都派了人來。他們在濮王府密談了整整三天,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密探聽到一個詞——‘以退為進’。”
沈墨接過密信,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以退為進,”他喃喃重複了一遍,“濮王想讓我‘退’什麼?又想在什麼地方‘進’?”
蘇轍想了想,忽然臉色一變:“沈兄,會不會是——讓您在免役法上‘退一步’,換取他們在青苗法上‘不搗亂’?”
沈墨心裡一沉。蘇轍說的不是沒有可能。免役法動了豪強的乳酪,青苗法動的則是地主和放貸富戶的蛋糕。兩塊蛋糕加起來,就是舊黨最核心的利益。濮王如果代表舊黨跟他談判,很可能會提出一個“交易”——你在免役法上鬆一鬆,我們在青苗法上放一放。大家各退一步,都留點體麵。
但沈墨知道,這種交易,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了。今天在免役法上鬆一寸,明天就得在青苗法上讓一尺,後天鹽務改革、文字改革、科舉改革,全都會變成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新政就會變成一鍋夾生飯——表麵上轟轟烈烈,骨子裡千瘡百孔。
“展護衛,”沈墨把密信收好,“今晚去濮王府,你跟我去。帶上刀。”
展昭點頭。
蘇轍急了:“沈兄,您明知是鴻門宴,還隻帶展護衛一個人去?”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由,濮王是宗室,不是江湖草莽。他不會在酒裡下毒,也不會在府裡埋伏刀斧手。他是體麪人,體麪人殺人不用刀——用規矩,用祖製,用‘朝廷體麵’。對付這種人,帶再多護衛也沒用,得帶腦子。”
當天傍晚,沈墨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展昭,來到了濮王府。
濮王府在開封城北,佔地極廣,光是大門就比尋常官宅寬了一倍。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口的石獅子比開封府衙的還大一號。沈墨站在門口,心裡暗暗感嘆:一個宗室的宅子,比宰相府還氣派,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示威——你看,我是天家的人,你一個外姓臣子,拿什麼跟我鬥?
濮王趙允讓親自在花廳門口迎接。他今年五十齣頭,保養得極好,麵白無須,眉目疏朗,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笑容溫和,看起來像個與世無爭的閑散王爺。
“沈尚書,久仰久仰。”濮王拱手行禮,姿態優雅,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沈墨回禮:“王爺客氣了。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哪值得王爺如此厚待。”
濮王哈哈大笑,拉著沈墨的手往裡走:“沈尚書太謙虛了。你在揚州查貪腐、解州改鹽田、開封推免役,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本王雖然不問朝政,但耳朵不聾,眼睛不瞎,沈尚書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了。”
沈墨心裡冷笑。嘴上說“不問朝政”,耳朵和眼睛比誰都靈,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花廳裡已經擺好了酒席。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極其精緻。濮王親自給沈墨斟酒,酒是宮裡的禦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玉杯中微微晃動,香氣撲鼻。
兩人對飲了幾杯,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客套話。濮王問沈墨在開封住不住得慣,沈墨說還行,就是房租貴了點;濮王說沈尚書兩袖清風令人敬佩,沈墨說也不是,主要是俸祿不高想不清風也不行;濮王哈哈大笑,說沈尚書真會開玩笑。
酒過三巡,濮王終於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
“沈尚書,”濮王緩緩開口,“本王今日請你來,是有幾句話,想當麵跟你說。”
沈墨放下筷子:“王爺請講。”
濮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沈尚書,你搞新政,本王不反對。大宋積弊已久,確實需要改一改。但你想過沒有,你改的這些——免役法、青苗法、鹽務改革、文字改革——每一樣,動的都是延續了上百年的規矩。規矩這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的。你動了規矩,就是動了人心。人心一動,就收不回來了。”
沈墨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濮王繼續說:“本王在宗室裡待了幾十年,見過太多‘改革’了。真宗朝的丁謂,仁宗朝的範仲淹,哪個不是雄心勃勃?哪個不是想改天換地?結果呢?丁謂被貶,範仲淹被外放,改革的人走了,規矩還是老樣子。為什麼?因為規矩背後是人,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你動規矩,就是動這張網。網動了,網上的人就會反過來纏住你,讓你動彈不得。”
沈墨點頭:“王爺說得對。規矩背後是人,改革就是動人。這一點,臣心裡清楚。”
濮王看著他:“既然清楚,為什麼還要一條道走到黑?你就不能——慢一點?少改幾樣?讓大家都有一個適應的過程?”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說:“王爺,臣說句不中聽的話。大宋的積弊,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是幾十年、上百年積累下來的。就像一個病人,病入膏肓了,渾身都是毛病。這時候請了郎中來,郎中說,你這病得治,但要慢慢治,先治腿,再治胳膊,最後治五臟。病人說好,那就慢慢治。結果呢?腿還沒治好,病已經攻入五髒了,人沒了。”
濮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沈墨繼續說:“臣不是不知道‘慢一點’的好處。慢一點,阻力小,得罪的人少,仕途穩妥。但臣更知道,大宋等不起。三冗不除,國庫日空;土地兼併不止,百姓日貧;胥吏不治,政令日壅。這些問題,哪一個能等?哪一個敢等?”
濮王沉默了。
花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濮王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笑容,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讓人看不透的笑。
“沈尚書,”濮王端起酒杯,“你這份心思,本王佩服。不過,本王今天請你來,不是要跟你辯論改革快慢的。本王是想送你一份禮物。”
沈墨一愣:“禮物?”
濮王拍了拍手,一個管家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麵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文字。
“這是什麼?”沈墨問。
濮王說:“這是近十年來,宗室子弟在各地鹽場、茶場、商號裡的股份清單。一共三百二十七處,每年分利約五十萬兩銀子。這些股份,有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有的是這些年陸續添置的。按大宋律,宗室可以經商,這些股份都是合法的。”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他隱約猜到了濮王想說什麼。
濮王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沈尚書,本王知道你在查鹽務,查茶務,查商稅。你查的那些,很多都和宗室有關。本王今天把這些股份清單交給你,不是求你高抬貴手,是想告訴你——宗室願意‘退’一步。這些股份,宗室可以逐步退出,把市場讓給朝廷,讓給百姓。但本王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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