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茂的府邸在揚州城東,佔地三十畝,光是從大門走到正廳就要走一炷香的功夫。沈墨一路上數了數,過了三道門、五道廊、兩個花園、一座假山,纔到了擺宴的花廳。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算賬:這宅子光地皮就得幾千兩,加上建築、裝修、傢具、花草,少說也得幾萬兩。一個鹽商,住著幾萬兩的宅子,而揚州城的百姓連鹽都吃不起,這對比諷刺得讓人笑不出來。
蘇軾跟在他後麵,東張西望,小聲嘀咕:“沈兄,這宅子比我的家大一百倍。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住得還不如一個商人。”
沈墨頭都沒回:“蘇兄,你要是當了鹽商,別說宅子了,連皇宮你都敢比。”
蘇軾嚇得一縮脖子:“你可別亂說,這話傳出去,我腦袋還要不要了?”
展昭麵無表情地跟在最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把府裡的地形、門戶、守衛位置都記在心裡。
花廳裡已經擺好了酒席,滿滿一大桌子菜,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劉德茂站在門口迎接,穿著一身簇新的紫色綢袍,脖子上換了串更大的珍珠,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雖然北宋還沒有聖誕節。
“沈大人!蘇大人!展護衛!歡迎歡迎!”劉德茂笑容滿麵,拱手作揖,“三位能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沈墨看了一眼這“寒舍”,心想你家要是寒舍,我家那就是豬圈。他拱了拱手,笑道:“劉員外客氣了,這要是寒舍,開封城的皇宮都得算窩棚了。”
劉德茂哈哈大笑,拉著沈墨的手往裡走:“沈大人真會開玩笑!來來來,請上座!”
沈墨被按在了主賓的位置上,蘇軾坐在他旁邊,展昭站在他身後,不肯坐下。劉德茂勸了幾次,展昭隻說了一句“職責所在”,便不再說話。劉德茂也不勉強,拍了拍手,十幾個歌姬魚貫而入,絲竹之聲響起,酒宴正式開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德茂端起酒杯,笑道:“沈大人,您在朝堂上彈劾文彥博、力主立儲、推行新政,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威名。劉某是個粗人,不懂朝堂的事,但劉某敬佩您這樣有膽量的人。來,劉某敬您一杯!”
沈墨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是好酒,紹興的狀元紅,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劉員外,”沈墨放下酒杯,“我這次來揚州,是奉陛下之命寫遊記的。昨天在瘦西湖上,看到劉員外的畫舫,氣派非凡。劉員外在揚州經營多年,想必生意做得很大吧?”
劉德茂笑道:“托陛下的福,托朝廷的福,劉某的生意還過得去。鹽商嘛,做的就是鹽,養活一家老小,談不上大。”
沈墨心裡冷笑,養活一家老小?你這一家老小得吃多少鹽?他麵上不動聲色,又問:“劉員外,我聽說揚州的鹽價,比朝廷定的高了好幾倍。百姓吃不起鹽,隻能吃淡食。劉員外做鹽商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降降價,讓百姓吃得起鹽?”
這話一出口,花廳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歌姬們停下了彈唱,幾個陪客的商人麵麵相覷,劉德茂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但劉德茂不愧是老江湖,很快就恢復了笑容:“沈大人,您有所不知。鹽價高,不是我們鹽商想高,是成本高。鹽場提鹽要錢,運輸要錢,儲存要錢,官府打點要錢,我們鹽商也要吃飯。鹽價不賣高點,我們虧本啊。”
“虧本?”沈墨笑了,“劉員外住著幾萬兩的宅子,脖子上掛著拇指大的珍珠,畫舫上養著十幾個歌姬,這叫虧本?那劉員外不虧本的時候,是不是得住皇宮?”
劉德茂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放下酒杯,看著沈墨,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沈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劉某敬您。但您要是來挑劉某的刺,那劉某也不怕。劉某在揚州經營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打過交道。您要查鹽務,可以,但您得先問問,揚州府的官員答不答應,朝廷裡的那些大人們答不答應。”
沈墨也放下酒杯,直視著他:“劉員外,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劉德茂冷笑,“是提醒。沈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為了揚州這點小事,得罪那麼多人?”
沈墨站起來,看著劉德茂,一字一頓地說:“劉員外,鹽務不是小事。百姓吃不起鹽,是大事。你賺的每一文錢,都是從百姓嘴裡摳出來的。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揚州的鹽務,我查定了。你上麵有人,那就讓他來找我。我在揚州,等著。”
說完,他拱了拱手:“多謝劉員外的款待,告辭。”
轉身就走。蘇軾趕緊跟上,展昭手按刀柄,護在最後。
劉德茂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看著沈墨三人離去的背影,手裡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一個陪客的商人小心翼翼地問:“劉爺,這沈墨來者不善啊。咱們怎麼辦?”
劉德茂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冷冷地說:“他查他的,咱們動咱們的。揚州不是開封,他一個外來的官,能翻出什麼浪花?讓張懷仁盯緊他,別讓他拿到證據。還有,給京城送信,讓文相公想想辦法。”
那商人點頭哈腰,趕緊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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