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在家反省的第十五天,終於下定決心寫認罪奏章了。
但這個決心下得比生孩子還難。
一大早,他就讓管家備好了筆墨紙硯,還特意點了一爐上好的沉香,泡了一壺今年新貢的龍井,擺出一副要乾大事的架勢。管家以為老爺要寫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文章,小心翼翼地退出去,把門帶上,還吩咐府裡所有人不許大聲喧嘩。
結果一個時辰過去了,文彥博麵前的宣紙還是雪白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宣紙上多了幾個墨點,是文彥博蘸筆的時候抖掉的。
再過一個時辰,宣紙上終於有了字——文彥博寫了一個“臣”字,然後盯著這個字看了半炷香,覺得這個“臣”字寫得不夠好看,揉成一團扔了。
管家在外麵聽著裡麵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揉紙、一會兒拍桌子的動靜,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小聲問門口的丫鬟:“老爺這是怎麼了?”
丫鬟搖搖頭:“不知道,好像在和紙打架。”
文彥博確實在和紙打架。他已經寫廢了十幾張宣紙,每一張都隻寫了一兩個字就撕了。不是嫌字寫得不好看,就是覺得用詞不對,要不就是寫著寫著忽然覺得這個認罪的思路有問題,得換個角度。
他夫人端著一碗銀耳羹推門進來,看到滿地都是紙團,桌上還有一堆,差點沒地方放碗,忍不住說:“老爺,您這是在寫奏章還是在練書法?”
文彥博苦著臉說:“寫奏章。但這奏章沒法寫啊!寫輕了,陛下不滿意;寫重了,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夫人把銀耳羹放在桌上唯一一塊空地上,說:“老爺,我跟您說過多少次了,臉麵重要還是命重要?”
“當然是臉麵重要!”文彥博脫口而出,然後想了想,又改口,“不對,命重要。可是……”
“沒有可是。”夫人打斷他,“您今年六十多了,還能當幾年宰相?平平安安退下來,在家含飴弄孫,不好嗎?非要跟陛下較勁,您是覺得自己命太長?”
文彥博被夫人說得啞口無言。他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心裡卻是苦的。
夫人說得對,他六十多了,確實沒幾年可折騰了。但如果就這麼認慫,讓一個毛頭小子把自己踩在腳下,他這輩子就白混了。
文彥博放下碗,重新鋪了一張紙,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這次他學聰明瞭,先不打草稿,直接在心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認罪奏章嘛,無非就是三部分:第一部分,我錯了;第二部分,我錯在哪兒;第三部分,我願意接受懲罰。
說起來簡單,寫起來難。
“我錯了”這三個字,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直接寫“臣罪該萬死”?太過了,萬一陛下當真了呢?寫“臣知罪”?太輕了,上次寫“用人不當”就被打回來了。
文彥博想了想,決定折中一下,寫“臣有罪,罪不可恕”。既承認了有罪,又表達了嚴重性,但沒說自己該死。
嗯,這個開頭不錯。
接下來是“我錯在哪兒”。這個問題更棘手。錯事做了一大堆,但哪些該寫,哪些不該寫?寫少了顯得不誠懇,寫多了等於給自己挖坑。
文彥博想了半天,決定寫三件事:第一,對侄子文及甫科舉舞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第二,安插親信,結黨營私;第三,縱容門生胡作非為,包括劉禦史雇兇殺人的事。
至於收受賄賂、打壓異己這些更嚴重的事,他決定不提。不是不認,是覺得這些事沒有實證,萬一認了反而坐實了罪名。
寫完之後,文彥博看了一遍,覺得還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句:“臣願削職為民,以謝天下。”
這句話是表態,意思是願意接受任何懲罰。但文彥博心裡清楚,仁宗不會真的讓他削職為民,因為朝廷還需要他。說這句話,隻是表明態度,顯得自己誠懇。
寫完之後,文彥博把奏章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改了幾個措辭,又看了一遍,覺得沒問題了,才讓管家遞上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仁宗收到這份奏章的時候,正在後苑和沈墨下棋。
沒錯,又是下棋。仁宗最近迷上了找沈墨下棋,因為和沈墨下棋特別有成就感——贏得太輕鬆了,心情愉悅。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