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禦史被押送流放的那天,開封城下著小雨。
沈墨沒去看熱鬧,不是不想去,是王老實燉了一鍋排骨,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他坐在書房裡,一邊啃排骨一邊翻看著大理寺送來的結案文書,油汪汪的手指在紙上留下好幾個指紋。
展昭站在門口,依舊麵無表情,但沈墨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往排骨的方向飄。
“展護衛,來一塊?”沈墨舉起一根排骨。
展昭猶豫了零點三秒,走過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好吃。”
沈墨笑了。能讓展昭說“好吃”,王老實的排骨確實有水平。
“老爺,”王老實端著一碗湯走進來,絮絮叨叨地說,“劉禦史那個案子就這麼結了?他可是雇兇殺人啊,就流放三千裡?這不是便宜他了?”
沈墨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老王,你不懂。流放三千裡,在這個時代基本等於死刑。你想想,從開封走到嶺南,三千多裡路,風餐露宿,還要戴著枷鎖,能活著走到就算命大了。”
王老實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甘心:“那文彥博呢?就這麼沒事了?”
沈墨放下湯碗,擦了擦手:“文彥博有事沒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陛下讓他在家反省,這本身就是一種懲罰。你想想,一個當朝宰相,天天在家待著,不能上朝,不能見客,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王老實撓撓頭:“倒也是。那老爺,您接下來還彈劾他嗎?”
沈墨搖搖頭:“暫時不彈了。再彈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說的是實話。仁宗已經明確表態,文彥博的事到此為止。他要是再揪著不放,不光得罪文彥博,還會讓仁宗覺得他不知進退。在官場上,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比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更重要。
展昭吃完排骨,擦了擦嘴,忽然說了一句:“劉禦史在流放路上,恐怕活不過三個月。”
沈墨一愣:“為什麼?”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展昭麵無表情地說,“文家的人不會讓他活著到嶺南,萬一他在路上亂說呢?劉禦史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在大理寺的時候才一口咬定是自己乾的,就是想保家人平安。但文家會不會放過他的家人,那就不好說了。”
沈墨沉默了。他想起劉禦史在山神廟裡瑟瑟發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挺可憐的。貪了錢,替人背了鍋,最後連命都保不住,家人還不一定安全。
“展護衛,”沈墨說,“你能不能讓包大人暗中關照一下劉禦史的家人?”
展昭看了他一眼:“沈諫官,劉禦史是要殺你的人。”
“我知道,”沈墨說,“但他已經受到懲罰了。他的家人是無辜的。”
展昭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會轉告包大人。”
當天下午,沈墨去了諫院。趙抃正在公房裡喝茶,見他進來,指了指桌上的一個信封:“文彥博讓人送來的,給你的。”
沈墨拿起信封,拆開一看,裡麵是一封信,文彥博寫的。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幾句話:“沈諫官,老夫知錯。之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以後朝堂之上,老夫定當以朝廷為重,不敢再有私心。”
沒有道歉,沒有求饒,就是很平淡的幾句話。但沈墨看得出來,文彥博這是在服軟。
“你怎麼回?”趙抃問。
沈墨想了想,拿起筆,在信封背麵寫了四個字:“知道了,謝謝。”然後把信封重新封好,遞給趙抃:“麻煩趙大人幫我轉交。”
趙抃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差點沒把茶噴出來:“你就回個‘知道了,謝謝’?這是給當朝宰相的回信,不是給街坊鄰居的便條!”
沈墨聳聳肩:“那不然呢?我總不能寫‘文相公,我原諒你了,咱們做好朋友吧’?”
趙抃瞪了他一眼,把信封收好:“你這個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麼?”
“真的是沒大沒小。”趙抃說完,搖搖頭走了。
沈墨坐在公房裡,忽然覺得有點無聊。彈劾文彥博的事告一段落,西北邊防的事又有籌備處的人在忙,他一下子閑了下來。閑下來就忍不住想東想西,想著想著就想到了立儲的事。
仁宗上次說“已經有了人選”,但沒有告訴他是誰。沈墨知道是趙宗實,但他不能說出來。他隻是在想,仁宗什麼時候才會正式提這件事?他需不需要再上一道奏章催一催?
想了半天,還是決定暫時不提。立儲這種事,催得太緊反而不好,容易讓仁宗覺得他在逼宮。等仁宗自己提出來,他再附和,這樣既安全又有效。
正想著,蘇軾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遝紙,滿臉興奮:“沈兄,我寫了十首詩,都是寫西北邊防的,你幫我看看!”
沈墨接過來一看,詩寫得確實好,氣勢磅礴,意境深遠,但其中有一首裡有這麼兩句:“朝中諸公多肉食,邊關將士少寒衣。”
沈墨看完,深吸一口氣:“蘇兄,你這‘朝中諸公多肉食’,是在罵朝臣們隻知道吃喝玩樂?”
蘇軾理直氣壯地說:“不是罵,是寫實。你看看朝堂上那些人,哪個不是腦滿腸肥?”
沈墨把詩還給他:“蘇兄,你要是想讓這十首詩傳世,我建議你把這一首刪了。”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被貶夠。”沈墨說。
蘇軾想了想,把那張紙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但沈墨知道,以蘇軾的性格,這首被他扔掉的詩,說不定過兩天又會出現在另一張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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